回程时，林尘被分到了一匹马。
说是分，其实更像是临时把他挂在队伍里。
那马不算高大，毛色杂，鞍也旧，脾气还不怎么好。林尘刚爬上去的时候，两条腿夹得死紧，手抓着缰绳，整个人僵得像块木头。
旁边几个骑卒看得眼神古怪。
他们大概很难理解，一个刚才敢当着温侯的面大放厥词、张口就喊岳父的人，怎么骑个马还像要上刑场。
林尘也不想这样。
可问题是，他以前只在景区骑过那种被人牵着走的马。
现在胯下这东西喘气带响，蹄子一动，他就觉得自己随时会被甩出去。
但害怕归害怕，林尘心里却是热的。
他活下来了。
不但活下来了，还跟着一支真正的军队走。
前头是娘子。
再前头是他那位便宜岳父。
四周是披甲持刀的骑士。
这配置，放在半个时辰前，他想都不敢想。
林尘忍不住咧了咧嘴。
穿越乱世，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会背史书。
不是嘴硬。
是找靠山。
他现在这靠山，怎么看都挺硬。
林尘稳了稳身子，目光开始不安分起来。
他先看向左侧那个一路沉默的将领。
那人面容冷峻，背脊笔直，骑在马上也像一杆在地上的铁枪。身边兵卒与他说话不多，偶尔有人靠近，也会不自觉压低声音。
林尘盯着他看了片刻，忍不住问：“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那人没有回答。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尘不死心，又看向他身上的甲。
“你这甲挺沉吧？有二三十斤？还是四五十斤？”
那人依旧沉默。
林尘又问：“平时穿着这个跑得动吗？要是摔下马，会不会爬不起来？”
那人终于偏头看了他一眼。
眼神很平。
平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林尘立刻识趣地闭嘴。
这人不好说话。
而且看起来很能打。
不能惹。
他又转头看向另一侧。
那将领与沉默那人不同，眉眼英武，气度沉稳，看人时不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从容。
林尘清了清嗓子，换了个更温和的语气。
“这位将军，你们平行军都这么安静吗？”
那人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没有回答。
林尘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
笑而不语？
那就是不反感。
不反感就好。
于是林尘又凑近了一点，低声问：“你们跟着岳父大人多久了？他平时脾气也这么……威严吗？”
那将领嘴角似乎又弯了一下。
林尘敏锐地察觉到，对方像是在忍笑。
可他还是没说名字，也没正面答话。
林尘心里默默给这两人做了个分类。
一个是铁块。
一个是笑面铁块。
都不好套话。
但都不像普通将领。
尤其那沉默的，身上那股严整气质太明显了；另一个虽温和些，可眼神极稳，绝不是寻常军汉。
林尘不敢再多问，只好把注意力重新放到前方。
娘子骑在马上，腰背挺直，轻甲上的血迹已经成暗色。她没有回头，像是完全不想理会身后的林尘。
她旁边，那位“岳父大人”骑马缓行。
旧甲，长身，肩背宽阔。
明明队伍里没有人喧哗，可林尘能明显感觉到，所有骑士的注意力都隐隐围绕着他。
他一抬手，队伍便缓。
他一偏头，旁人便上前。
不需要多说什么，命令就能传下去。
这是威望。
不是靠官职堆出来的威望。
而是靠一场场仗、一刀刀血出来的。
林尘越看越满意。
这岳父，行。
非常行。
有兵，有将，有威望，还有一个能打的女儿。
虽然目前对自己不算太友善，但问题不大。
人和人之间需要时间建立信任。
尤其乱世里，刚见面就亲如一家，那才有鬼。
林尘自我安慰了一会儿，心情越来越好。
可看着看着，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人不会真是吕布吧？
这个念头刚出来，就把林尘自己吓了一跳。
他盯着前方那道高大背影，越看越觉得气势不凡。
并州人。
军中任职。
姓吕。
不过，林尘心里猛地一突。
不对。
应该不至于。
他很快又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吕布现在按理说应该在长安。
了董卓，封了温侯，正是风光的时候。
就算长安局势不稳，那也是朝堂上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荒郊野外，带着一队骑兵亲自来接女儿？
更何况，传说里的吕布有赤兔马，有方天画戟。
眼前这位岳父大人骑的马虽然不错，可明显不是赤兔。
手里也没拿方天画戟。
林尘越想越觉得合理。
多半是吕布旧部里的大人物。
也许是同宗。
也许是并州军中某个吕姓将领。
毕竟天下姓吕的又不是只有吕布一个。
林尘松了口气。
还好。
要是刚才那些话真是当着吕布本人骂的，那他现在应该已经被剁成饺子馅了。
前方，吕玲绮与吕布并骑而行。
她微微侧头，压低声音道：“爹，真要留下他？”
吕布没有回头。
“嗯。”
吕玲绮皱眉：“此人来历不明，满口胡言。”
吕布淡淡道：“满口胡言，却能看出长安将乱。”
吕玲绮沉默了一下。
这确实是她无法反驳的地方。
林尘此人荒唐是真，怕死也是真。
可他对局势的判断，又不像胡诌。
从西凉兵，到王允，到长安，再到徐州、袁术、刘备、曹，他说出的每一句都离奇大胆，却又偏偏自成脉络。
吕玲绮问：“那带他回长安？”
吕布眼神微沉。
“不能先让他进长安。”
吕玲绮看向他。
吕布道：“这小子还不知道我的名字。”
吕玲绮神情顿时有些复杂。
想起林尘刚才一口一个“吕布蠢货”，又一口一个“岳父大人千万别学吕布”，她便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吕布继续道：“先把他扔到军营里去。”
“让人盯着。”
“别让他乱跑，也别让他死了。”
吕玲绮点头：“女儿明白。”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道：“爹，他若一直这般胡喊……”
吕布目光落到前方，语气听不出喜怒。
“那是你的事。”
吕玲绮：“……”
她握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
身后不远处，林尘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被丢进军营。
他正努力适应骑马的节奏。
骑久了之后，他发现只要不作死乱动，这马倒也没那么可怕。
于是他又有心情观察四周。
这支队伍人数不算特别多，却极有章法。
前面有人探路，中间护着主将，后面有人断后。每逢经过岔路，必有骑卒提前绕出一段查看。哪怕刚刚打了一场，他们也没露出多少松散之态。
林尘看得暗暗心惊。
这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乌合之众。
是真正能战的部曲。
他看向岳父大人的背影，眼神更热切了。
抱对了。
这绝对抱对了。
有这样的岳父，只要自己别太作死，在三国初期苟下来应该问题不大。
至于婚约真假……
林尘低头摸了摸怀里空出来的位置。
婚书已经被岳父大人收走了。
既然没当场撕了，那就说明还有戏。
一路行到傍晚，远处终于出现了一座军营。
营地扎在一片略高的坡地后方，外围有拒马和木栅，营门两侧立着持矛甲士。营中炊烟升起，却并不喧闹，偶尔能听见练声和马嘶声。
林尘看着那片营地，心里安稳了不少。
这年头，能看见成建制的营地，就等于看见半条命。
至少今晚不用睡尸堆。
队伍靠近营门时，吕布没有多说，只带着几名亲近将领先行入内。
吕玲绮则勒住马，回头冷冷看向林尘。
“下来。”
林尘连忙笨手笨脚地翻身下马。
落地的时候，他腿还有些发软，差点没站稳。
吕玲绮看见了，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骑马都不会，还敢满嘴天下大势。”
林尘扶着马鞍，笑道：“术业有专攻，我负责天下大势，娘子负责骑马砍人。”
吕玲绮脸色一寒。
林尘立刻补救：“当然，主要是娘子英姿过人，小子心生敬佩。”
吕玲绮冷冷转身。
“跟我来。”
林尘赶紧跟上。
他一路走进军营，眼睛又开始不够用了。
这里看看，那里看看。
甲士列队，刀枪整齐，马匹拴在一旁，士卒虽然疲惫，却没有乱成一团。有人看见吕玲绮，纷纷行礼，口称“小姐”。
林尘听得心里更美。
小姐。
那他是什么？
姑爷。
虽然目前还是自封的。
但万事开头难。
只要开了头，就有希望。
他跟在吕玲绮身后，看着她利落的步伐和绷紧的侧脸，越看越觉得顺眼。
在破庙里时，他只觉得这姑娘凶。
后来见她人，觉得她能打。
现在进了军营，看见士卒对她的态度，他又觉得这姑娘身份稳。
凶点怎么了？
乱世里，温柔不能当饭吃。
能砍人才是硬道理。
吕玲绮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林尘没反应过来，险些撞到她身上，赶紧刹住。
吕玲绮侧过脸，冷声道：“再看我，把你头打掉。”
林尘眨了眨眼。
他很想说自己没看。
可吕玲绮那眼神明摆着不信。
于是林尘认真想了想，决定以退为进。
“娘子好凶。”
下一瞬，吕玲绮动了。
她转身就是一记肘击。
林尘吓得魂都飞了，连忙往后一缩，可还是被她一把扣住肩头。
“还喊？”
吕玲绮咬牙。
林尘立刻求饶：“娘子手下留情！”
这声音喊得极响。
半个营门附近的人都看了过来。
吕玲绮脸腾地红了。
她原本只是想教训他一下，没想到这家伙竟然敢在军营里喊得这么大声。
“林尘！”
吕玲绮气得抬脚便踹。
林尘早有准备，抱头鼠窜。
“我错了！我真错了！下次小声点！”
“你还敢有下次？”
“没有了没有了！”
两人在营门口闹出这么一阵动静，周围士卒想看又不敢看，一个个憋得表情扭曲。
吕玲绮气呼呼地收手，狠狠瞪了林尘一眼。
“老实待着。”
说完，她转身便走。
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怒气。
林尘揉着被扣疼的肩膀，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却一点怨气都没有。
能动手说明什么？
说明关系近了。
打是亲骂是爱。
要是真当他是外人，早让人拖下去砍了。
林尘正自我安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他回头看去。
方才那名一直温和沉稳的将领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林尘顿时挺直了腰，尴尬地咳了一声。
“让将军见笑了。”
那人看着他，眼中笑意更深，却仍旧没有多说什么。
林尘心里有些发毛。
这帮并州将领怎么都这样？
一个沉默得像铁。
一个笑得像看戏。
还有一个岳父大人喜怒不形于色。
只有娘子最真实。
生气就。
简单明了。
林尘揉了揉肩膀，又看了一眼军营深处，心中忽然踏实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
今晚，命算是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