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却也一夜无眠。
窗外那个盯梢的身影直到凌晨四点多才离开,秦真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睛,精神没有丝毫萎靡,反而像是被冷水浸泡过的刀锋,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他没有赖床,比平时更早地起身,冲了个澡,换上最普通的工作服,就像一个最尽职尽责的杂工,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武馆的木地板被他用拖把擦得一尘不染,阳光从高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射出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和木料混合的气味。
他刻意让自己沉浸在这种重复而枯燥的劳动中,以此来平复内心深处那股被窥探后升起的烦躁与意。
上午九点,武馆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准时拉开。
容疏影换上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练功服,长发高高束成马尾,露出一张素净而清冷的脸。
她刚把“今营业”的牌子挂出去,还没来得及转身,一阵嚣张的脚步声就由远及近,踩得门口的青石板“噔噔”作响。
“容馆主,听说你这儿出了个厨神?我们是隔壁街狂龙武馆的,特来‘恭喜’!”
一个洪亮刺耳的嗓门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秦真拖地的动作微微一顿,眼皮都没抬一下,继续低头擦拭着角落的灰尘。
他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汗味和廉价古龙水混合的味道,令人作呕。
只见一个身高近一米九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印着狰狞龙头图案的黑色背心,出的胳膊比得上寻常人的大腿,虬结的肌肉上纹着一条过肩龙,随着他的动作,那龙头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这人就是王龙,狂龙武馆的馆主。
他身后跟着的,正是昨天在美食大赛上见过的赵铁柱,此刻他换了一身同样的练-,眼神凶狠地四下扫视,像一头寻找猎物的恶狼。
他们身后,还跟着五六个同样膀大腰圆的弟子,一进门就散开,将不大的武馆前厅堵得水泄不通,一副来者不善的架势。
几个刚来上课的学员被这阵仗吓得缩在墙角,其中就有那个叫小琴的女孩,小脸煞白,紧紧抓着自己的背包带。
容疏影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清冷的目光直视着为首的王龙:“王馆主,有事?”
王龙那双铜铃大的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武馆里的陈设,目光扫过角落里那个正在默默拖地的身影时,脸上毫不掩饰地闪过一丝轻蔑与不屑。
在他看来,这就是个上不了台面的杂工。
他的视线最终重新落回容疏影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咱们武馆嘛,说到底靠拳头说话。我听说你这儿最近挺热闹,想来‘交流’一下。”
他刻意加重了“交流”两个字,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三局两胜,擂台切磋,怎么样?输了的,把学员让出来,关门大吉?”
他身后的赵铁柱极其配合地捏了捏拳头,指关节发出一连串“嘎嘣嘎嘣”的脆响,挑衅的意味溢于言表。
这是裸的踢馆,而且是赌上身家性命的恶性踢馆。
容疏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她知道王龙觊觎她这块地方很久了,今天不过是找了个由头。
但对方已经堵上了门,如果她不应战,那“疏影武馆”这块招牌明天就会成为整个东城武行圈的笑柄。
她深吸一口气,口微微起伏,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可以。”
见她答应,王龙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狞笑。
“但赌注太大。”容疏影的声音清脆而坚定,没有丝毫退让,“交流就交流,输赢各凭本事,别扯上学员和武馆的存亡。”
王龙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人竟然敢跟他讨价还价。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武馆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行!就依你!免得别人说我王龙欺负女人!”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对方最后的挣扎,结果早已注定。
双方很快在中央的擂台上摆开了架势。
第一场,容疏-亲自下场。她的对手,是王龙的大弟子,赵铁柱。
赵铁柱脱掉背心,露出了一身横肉,他扭了扭脖子,发出一阵骨骼爆响,看着对面身形纤细的容疏影,眼神里充满了欲望和轻蔑。
“容馆主,你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待会儿拳脚无眼,伤了你这张漂亮的小脸蛋。”
容疏影本不理会他的垃圾话,只是平静地摆出了一个咏春的起手式,眼神专注而冷静。
比赛开始的瞬间,赵铁柱便如一头蛮牛般猛冲过来,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直奔容疏影的面门,拳风呼啸,带着一股要把空气打爆的威势。
容疏影不与他硬拼,脚下步法一错,身体如风中摆柳般轻轻一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拳。
同时,她的手腕一翻,一记精准的拍手切在了赵铁柱的手肘关节上。
赵铁柱只觉得手臂一麻,力道顿时卸去了大半。
他心中一惊,没想到这个女人如此灵活。
接下来的几分钟,擂台上的局势清晰地呈现出一边倒的景象。
赵铁柱的力量虽猛,但招式大开大合,破绽百出。
而容疏-则像一只围绕着笨熊飞舞的蝴蝶,身法灵动,总能在他力道用老、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用最简洁有效的手法攻击他的关节、软肋等薄弱之处。
赵铁柱空有一身蛮力,却连对方的衣角都碰不到,反倒被接连击中,身上传来阵阵酸麻的痛感,这让他越发急躁,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台下的王龙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他没想到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竟然会被一个女人耍得团团转。
“铁柱!用全力!别跟她磨叽!”王龙在台下怒吼道。
赵铁柱被这一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
他怒吼一声,不再讲究什么招式,双臂抡圆了,如同疯魔一般胡乱猛攻,试图用绝对的力量压垮对方。
在一次猛烈的侧踢被容疏影闪过后,赵铁柱的脚重重地落在了擂台边缘。
他眼睛的余光瞥见了旁边那个为了方便学员练习而悬挂的重型沙袋,一个恶毒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
他借着身体回转的力道,猛地一脚踹向那个沙袋!
沙袋重达百斤,被他这么一踹,立刻像一个巨大的钟摆,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容疏影闪避的方向狠狠荡了过去!
这是阴招,利用场外的东西攻击对手,极其卑鄙。
容疏影刚站稳身形,就感觉一阵恶风袭来,瞳孔骤然一缩。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擂台边默默拖地的秦真,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身体下意识地向后一躲。
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个沙袋很旧,皮革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而悬挂沙袋的那铁链,靠近顶部挂钩的位置,有一环因为常年受力又疏于保养,已经锈蚀得十分严重,呈现出一种暗红的、极其脆弱的色泽。
他的视线在那沙袋上停留了不到三秒。
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金色小字,突兀地浮现在沙袋上方:【修炼傀儡(残破):内部填充物蕴含微量地煞之气,长期击打可磨炼筋骨,略微提升骨。
友情提示:悬挂结构极度脆弱,不宜承受过大冲击。】
电光火石之间,秦真脚下仿佛被地上的水渍滑了一下。
“哎呀!”
他惊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失去了平衡。
手中的拖把也随之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恰好”甩了出去。
那结实的木质拖把杆,不偏不倚,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狠狠地捅在了沙袋铁链最脆弱的那一环锈蚀处!
“铛!”
一声金属疲劳断裂的脆响,在激烈的打斗声中显得并不起眼。
但紧接着,那本就老旧不堪的链条,在承受了赵铁柱的猛踹和拖把杆的精准一击后,终于达到了它的极限,应声而断!
“轰隆!”
重达百斤的沙袋失去了支撑,如同被斩断缆绳的巨石,轰然砸落!
沙袋落下的位置,正好是赵铁柱踹出那一脚后,重心不稳即将落脚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赵铁柱的脑子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拼命地向后一跳,试图躲开这泰山压顶般的一砸。
他这一跳,虽然躲开了沙袋,但也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节奏和身形,下盘空门大开。
容疏影是何等敏锐的格斗家,她瞬间就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
她的身体猛地一矮,一条修长而充满爆发力的腿如同一条钢鞭,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地扫向赵铁柱的支撑腿!
“砰!”
一声闷响。
赵铁柱本就重心不稳,被这记势大力沉的扫堂腿击中脚踝,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庞大的身躯“扑通”一声,狼狈不堪地摔倒在地,激起一片尘土。
全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王龙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地盯着擂台上发生的一切,最终不甘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第一场,算你们赢!”
秦真则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慌忙”跑上前去,捡起自己的拖把,对着所有人连连鞠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地太滑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没伤到人吧?”
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看起来就是一个被吓坏了的普通杂工。
容疏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王龙的视线却像刀子一样,刮过秦真的脸。
他眯起眼睛,细细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杂工,
一个意外?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他收回目光,缓缓走上擂台,亲自活动着手腕和脖颈,骨节发出的爆响比刚才赵铁柱的更加沉闷有力。
一股凶悍暴戾的气息,开始在他身上升腾。
第二场,他要亲自出手。
他扫了一眼容疏影武馆里仅剩的那个看起来还算强壮的男学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真正的“交流”,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