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整个东城区都浸泡在了一片深沉的寂静里。
容疏影的武馆后院,是这片寂静中难得的活泛之地。
几盏昏黄的壁灯照亮了一小片空地,将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秦真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反射着油润的光泽。
他没有练拳,也没有摆弄那些刀枪棍棒,只是站在原地,闭着眼睛,双手在身前缓慢而稳定地画着圆。
他的动作很轻,轻得仿佛在抚摸空气。
呼吸绵长而均匀,与周围的虫鸣声融为一体。
这是他从战场上带下来的习惯,每逢大战之前,他都需要用这种方式将自己的精神状态调整到绝对的冷静与专注。
身后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秦真没有回头,他能从脚步声的轻重和频率判断出来人是谁。
“这么晚还不睡,想靠通宵修仙拿冠军?”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调侃的声音传来。
容疏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她换下了白天的练功服,穿了一身宽松的棉质睡衣,少了几分馆主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她将茶杯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一股混杂着枣香和草药味的温润气息立刻飘散开来。
“安神茶,我妈以前常给我泡的。”她靠在石桌边,双手环,看着秦真汗湿的背脊,“喝了能睡个好觉。”
秦真缓缓收了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感觉中的沉闷都随着这口气排了出去。
他拿起毛巾擦了擦身上的汗,走到桌边,端起那杯还很烫的茶,却没有立刻喝。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瞥了容疏影一眼,嘴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说吧,是不是茶店的下水道又堵了?”
容疏影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是来给你送情报的。”
这话让秦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他放下茶杯,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我下午托人打听了一下决赛的规则,”容疏影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表情也严肃起来,“明天的关键环节是‘盲选调料’。所有特殊调料都会被装进一模一样的瓶子里,打乱编号。选手随机抽取号码,抽到哪个用哪个,听天由命。”
秦真眉头微皱,这规则听起来倒是公平,但越是强调“绝对公平”的规则,里面可作的猫腻就越多。
“但是,”容疏影话锋一转,证实了他的猜测,“有人可能提前知道某些号码对应的究竟是什么。比如,哪瓶是顶级酱油,哪瓶是……有问题的玩意儿。”
“又是吴胖子背后的人?”秦真第一时间就想到了那个周评委和金鼎轩。
“不止。”容疏影摇了摇头,月光下,她秀气的眉毛蹙在一起,“下午郑老先生来店里喝茶,跟我提了一句。他说,赵大虎也通过旗下的餐饮公司,给这次大赛投了一笔不小的赞助。”
赵大虎。
这个名字让秦真端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上次在巷子里,他为了救容疏影,废了赵大虎手下那个叫蝎子的胳膊。
以赵大虎睚眦必报的性格,这笔账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他的目的,恐怕不仅仅是让吴胖子赢那么简单。”容疏影的分析一针见血,“他更想让你在万众瞩目的决赛上出个大丑,最好是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黑暗料理,让‘老陈饭馆’这四个字,彻底沦为整个东城区的笑柄。”
秦真沉默了。
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
当着所有媒体和观众的面,自己端上一盘评委尝一口就吐出来的菜,那种羞辱,比直接打他一顿要狠毒得多。
这不仅是冲着他来,更是要一刀捅在老陈的心窝上。
“叮铃铃——”
裤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后院的宁静。
秦真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眼神微微一动。
是郑老先生。
他走到院子角落,按下了接听键。
“小伙子,睡了吗?”电话那头,郑老先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背景里还有些微弱的杂音。
“还没,郑老。”秦真沉声应道。
“长话短说。”郑老先生的语气十分严肃,“我刚从一个饭局上出来,听到点风声。明天比赛,你务必小心‘7号’和‘13号’这两个调料瓶。里面的东西……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秦真追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斟酌用词:“总之,不是正常能用来做菜的。赵大虎那边的人,做得太过了。”
秦真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能让郑老先生用上“不是好东西”这种评价的,恐怕系统给出的提示会更加离谱和危险。
“我明白了,多谢您,郑老。”
“谢就不必了,我只是不希望一场还算净的比赛,被这些腌臜手段给毁了。你自己多加小心。”
挂断电话,秦真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容疏影走了过来,轻声问:“郑老说什么了?”
“7号和13号。”秦真只说了三个字,但容疏影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担忧地说:“那怎么办?抽签是随机的,万一你真的抽到了……”
“那就想办法,不抽到。”秦真他转身从屋里拿出另一部手机,拨通了阿飞的电话。
“飞哥,还没睡吧?帮我个忙。”秦真压低了声音,对着电话那头吩咐道,“你现在去一趟东城文化馆,就在外面转转,尤其是后门和仓库附近。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特别是那个吴胖子。有什么发现,立刻告诉我。”
一个多小时后,阿飞的电话回了过来。
“真哥,你真是神了!我刚看到吴胖子鬼鬼祟祟地从仓库后门溜出来,旁边还跟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看着像哪个酒楼的老板。俩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那西装男还塞了个信封给吴胖子,吴胖子那孙子笑得见牙不见眼。”
秦真心下了然。那个西装男,八成就是赵大虎手下伪装的。
“知道了。明天比赛的时候,你不用进场,就在观众席外围,帮我盯紧两个人。”秦真的声音冷静得像冰,“一个是吴胖子,另一个是那个姓周的评委。他们有任何不正常的眼神交流或者小动作,都给我记下来。”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真就已经站在了东城文化馆的后台入口。
决赛的空气,比初赛和复赛时要凝重得多。
工作人员的表情都严肃了许多,来来往往的选手们脸上也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按照规则,选手可以提前十分钟进入场地,熟悉自己作台的位置和主办方统一提供的调料。
秦真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那个摆满了上百个一模一样白色瓷瓶的调料架。
每一个瓶子上,都贴着一个黑色的数字标签,从1到100,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他缓步走了过去,装作在熟悉环境,目光却像最精准的扫描仪,迅速扫过那一排排的标签。
他的视线,最终在“7”和“13”这两个数字上,刻意停留了片刻。
7号瓶里,装着的是一种白色的结晶粉末,看起来和普通的盐或者味精没什么区别。
他的视线聚焦在上面。
一秒,两秒,三秒。
那行熟悉的幽蓝色小字,准时浮现在他的视网膜上。
【腐蚀性炼金试剂(弱化版):可缓慢破坏有机物结构,接触食材将产生无法掩盖的轻微腐臭异味。】
秦真的心脏猛地一缩。
腐臭异味。
这玩意儿要是加进菜里,别说“至味”了,直接就是生化武器。
他强压下心头的震动,不动声色地将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13号瓶。
瓶子里是一种暗褐色的粘稠酱料,看起来有点像发酵过度的豆豉酱。
【变质的万能粘合剂:工业废料,可迅速凝固并破坏菜品原有物理结构,口感如同嚼蜡。】
好家伙。
秦真的后槽牙都咬紧了。
一个腐蚀,一个粘合,这双重保险上得可真够结实的。
赵大虎这是铁了心要让他当着全城人的面,把自己的招牌彻底砸烂。
他深吸一口气,将目光从调料架上移开,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吴胖子的身影。
那个胖子也提前进场了,但他并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检查自己的厨具或者食材,而是站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双小眼睛死死地盯着调料架上的7号和13号瓶,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紧张,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恶毒。
不远处,那个周评委正背着手,和一位主办方领导谈笑风生,看起来一派轻松随意,但他的视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选手抽签用的那个红色木箱。
秦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回心底。
上午九点整,决赛的钟声敲响。
主持人激情澎湃地宣布了决赛的最终题目——“至味”。
“何为至味?是山珍海味,还是家常便饭?是极致的繁复,还是本真的纯粹?我们不设限,不命题!请各位大厨,用你们的理解,用你们的双手,为我们呈现出你们心目中,那独一无二的‘至味’!”
随着主持人的话音落下,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下面,让我们进入最激动人心的环节——盲选调料!有请我们的选手,依次上前,抽取你们的命运号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