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问题如同连珠炮,一个比一个尖锐,几乎要把话筒直接塞进秦真的嘴里。
录音笔的红点在一片闪光灯中,像一只贪婪的眼睛,渴望捕捉到任何一丝爆点。
秦真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咄咄人的话筒。
聚光灯的余温炙烤着他的脸颊,耳边是记者们嘈杂的提问和相机快门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像一群聒噪的夏蝉。
他握着那张五万块的支票,纸张的边角有些硌手,这笔能解决小梅学费的钱,此刻却感觉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秦真选手,作为爆冷冠军,你现在什么感受?”刘薇不依不挠,又往前挤了一步,“你的厨艺秘诀是什么?能透露一下你那罐‘神秘辣椒酱’吗?”
周围的记者一听“神秘辣椒酱”,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各种问题也接踵而来。
“对啊,秦先生,那罐辣椒酱是什么独家秘方吗?”
“有传闻说您和吴胖子选手早有积怨,这次他出事,是不是您提前知道了什么内幕?”
这些问题像一针,看似随意,实则都往最敏感的地方扎。
秦真很清楚,只要自己说错一个字,明天的新闻标题就能把他塑造成一个心机深沉、靠旁门左道上位的阴谋家。
他脸上挤出一个略显疲惫又带着点憨厚的笑容,这种表情他在战场上伪装过无数次,足以应付眼下的小场面。
“感受?就是运气好,脑子有点懵。”他挠了挠头,一副还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秘诀谈不上,就是家传的手艺,瞎琢磨的。至于那个辣椒酱……就是我老家那边随便做的,放得久了,味道比较特别而已。”
他一边说着滴水不漏的废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在人群里搜索,最终锁定了正在外围维持秩序的阿飞,朝他递去一个隐晦的眼神。
阿飞心领神会,立刻带着两个兄弟挤了进来,像一堵人墙一样,不着痕迹地将秦真和大部分记者隔开了一段距离。
“不好意思啊各位记者朋友,真哥刚比完赛,累了一天了,让他先歇口气。”阿飞的嗓门很大,带着一股市井的豪爽劲儿。
就在场面陷入短暂僵持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刘,让小伙子缓缓,刚比完赛也累了。有什么问题,后续约个专访嘛,跑不了他的。”
是郑老先生。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虽然年迈,但身上那股子气场却让周围的嘈杂声自动降低了好几个分贝。
刘薇看到郑老,那股子咄咄人的气势才收敛了些。
她知道这位老先生在东城美食圈的分量,不好当面驳他的面子。
她收起话筒,却眼疾手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塞到秦真手里,压低声音,语气却不容置喙:“秦先生,这是我的名片,明天上午九点,我给你打电话。希望我们能聊聊,关于‘真相’。”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秦真一眼,转身带着摄影师挤出了人群。
秦真捏着那张还带着体温的名片,指尖能感觉到上面印刷的凸起文字。
“小伙子,跟我来。”郑老先生对他示意了一下,转身朝后台休息室走去。
秦真点点头,在阿飞的护送下跟了上去。
休息室里安静了许多,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郑老先生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秦真也坐。
“奖金拿到手就尽快存起来,别太招摇。”老人家的声音很低,眼神却锐利如鹰,他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门口,“我刚才在观众席里,看到几个生面孔,眼神不对劲,不像媒体,倒像是……道上的人。”
秦真心里猛地一紧。
他知道老先生说的是谁。
赵大虎的人。
他们没等到比赛结束,这么快就摸过来了。
“我明白了,多谢您提醒,郑老。”他由衷地说道。
今天如果不是这位老先生,他就算能赢,恐怕也要费更多的周折,甚至会惹上更大的麻烦。
回到武馆时,天色已经擦黑。
武馆门口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但里面却灯火通明,洋溢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喜庆劲儿。
“冠军!我们的冠军回来了!”
老陈第一个冲了上来,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里闪着泪光。
他一把抓住秦真的胳膊,手都在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好样的,好样的!给咱们饭馆争气了!”
阿飞和几个小兄弟也围了上来,兴奋地捶着秦真的肩膀,七嘴八舌地嚷嚷着要去东城最好的馆子搓一顿。
秦真被这股热烈的气氛包裹着,心中那紧绷了一天的弦,才总算松弛下来。
他笑着拍了拍老陈的背,示意他别太激动。
他没有耽搁,先用手机银行把支票上的两万块存进了那张专门给小梅存学费的卡里,看着手机屏幕上多出来的数字,他感觉肩上最重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剩下的现金,他当场抽出一沓,直接塞到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容疏影手里。
“之前欠你的,先还一部分。”
容疏影愣了一下,看着手里厚厚的两沓钱,眉头微蹙,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内院,只是那背影,似乎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接着,秦真又拿出两万块递给老陈:“陈叔,这钱你拿着。咱的饭馆也该重新装修一下了,后厨的灶台、冰箱都该换换新的,店面也得弄得亮堂点。”
“这哪行!这钱是你拼回来的,我不能要!”老陈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拼命往回推。
“叔,这冠军奖牌上刻的是‘老陈饭馆’,不是我秦真。”秦真把钱硬塞进他怀里,语气不容置疑,“饭馆好了,咱们才能赚更多的钱。你就当是我提前了。”
老陈推辞不过,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眼圈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发誓要把饭馆做成东城区的头块招牌。
最后,秦真抽出一叠厚厚的红包,塞给了阿飞。
“这段时间辛苦兄弟们了,拿去喝茶。”
阿飞嘿嘿一笑,也不客气,拍着脯保证:“真哥,以后有啥事尽管吩咐!”
处理完这些,秦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但他没忘记郑老的提醒,他把阿飞拉到一边,低声嘱咐道:“这几天,你让兄弟们机灵点,多留意武馆和夜市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不认识的生面孔总在附近转悠。”
阿飞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郑重地点点头:“明白,真哥,包在我身上。”
晚上,秦真亲自下厨,就在武馆的厨房里炒了几个家常菜。
老陈拿来了珍藏的好酒,容疏影也破天荒地从她的茶店里出来,加入了这场小小的庆功宴。
月光洒在院子里,饭桌上的气氛很热烈。
容疏影脸上难得地带了些许笑意,她举起盛着果汁的杯子,对着秦真遥遥一敬:“恭喜。”
秦真笑着和她碰了一下杯。
但放下杯子,她脸上的笑意便淡去了,声音恢复了往的清冷:“虎哥在东城丢了这么大的面子,不会善罢甘休的。你这个冠军,是荣誉,也是一个活靶子。”
一句话,让桌上火热的气氛瞬间降了温。
庆祝宴不欢而散。
秦真送走了心事重重的老陈和阿飞,独自回到自己那间简陋的房间。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旧衣柜,窗户正对着后街的小巷。
他洗了个战斗澡,将一身的疲惫和油烟味冲刷净,然后光着膀子把自己扔到了床上。
床板很硬,但他很快就习惯了。
一整天的神经紧绷,此刻放松下来,困意如水般涌来。
就在他半梦半醒,意识即将沉入黑暗之际,耳朵却猛地一动。
窗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声响。
那不是夜猫跳上墙头的动静,也不是晚归的醉汉踢到垃圾桶的声音。
那是一种经过特殊训练的人,在刻意放轻脚步时,鞋底与砂砾地面摩擦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秦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睡意刹那间荡然无存。
他像一头被惊醒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他屏住呼吸,将身体的重心压到最低,如同一道影子般缓缓挪到窗边。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留下一道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
他将眼睛凑到缝隙前,瞳孔在黑暗中迅速调整焦距,望向窗外。
后街的路灯光线昏黄,将小巷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就在对面街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深色夹克、头戴鸭舌帽的瘦高身影,正静静地站着。
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他站立的姿态,那种双脚微微分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绝不是普通路人。
他的视线,正一动不动地,锁定着武馆二楼,自己这个房间的窗口方向。
盯梢的,来了。
秦真心里一沉,一股熟悉的冰冷感从脊椎升起。
他没有做出任何可能惊动对方的举动,只是像一尊雕塑般,默默记下了那个身影的轮廓、身高,以及他那种略带前倾的站姿习惯。
对方很专业,也很耐心。
秦真缓缓退回到黑暗中,轻轻躺回床上。
赵大虎的报复,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夜,还很长。
而明天,当武馆的大门再次打开时,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