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赛的场地设在东城区文化馆的大厅里,天花板上挂着红色的横幅,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材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挥之不去的、略显廉价的空气清新剂味道。
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各种长枪短炮的摄像机在人群中穿梭,闪光灯不时亮起,伴随着记者们略显亢奋的提问声。
秦真背着一个简单的工具包,挤在人群里,感觉自己像一条误入派对的沙丁鱼。
据指引,他好不容易才在最角落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作台。
台子不大,不锈钢材质,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白纸——“参赛单位:老陈饭馆”。
这几个字在周围那些“金鼎轩”、“富贵楼”之类烫金招牌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
他刚把工具包放下,一个油腻的声音就在旁边响了起来。
“哟,这不是老陈饭馆吗?怎么,炒饭摊子不开了,跑这儿来凑热闹了?”
秦真侧过头,一个身高不高、但横向发展得颇有规模的胖子正挺着啤酒肚,斜眼看着他。
胖子穿着一身崭新的白色厨师服,口用金线绣着“金鼎轩”三个大字,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大的金链子,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秦真记得他,金鼎轩的少东家,吴德龙,人送外号吴胖子。
金鼎轩就在老陈饭馆旧址那条街的街口,是附近最高档的酒楼。
吴胖子见秦真不说话,脸上的鄙夷更浓了。
他目光扫过秦真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工具包,又看了看那张“老陈饭馆”的破纸牌,嗤笑一声:“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来参加厨神大赛,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这是你们这种路边摊能来的地方吗?”
秦真眼皮都没抬一下,他懒得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口舌。
对他来说,吴胖子这种级别的挑衅,甚至不如后厨灶台上的油烟呛人。
他自顾自地开始检查组委会统一提供的食材和调料。
主办方还算大方,基础的鸡鸭鱼肉、蔬菜调味品一应俱全,品质也还过得去。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最常见的白色塑料罐上,上面印着“鸡精”两个字。
他盯着那罐子,试图从这平平无奇的工业调味品中,看出点什么名堂。
三秒钟后,那行熟悉的幽蓝色小字,准时在他眼前浮现。
【浓缩妖禽骨髓粉,强力提鲜,副作用未知。】
秦真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未知?
他宁愿系统告诉他这玩意儿过量会“原地爆炸”,也比“未知”这两个字来得踏实。
在战场上,未知,往往就意味着死亡。
他不动声色地将那罐鸡精推到了作台的最角落,打定主意,就算今天要做白水煮青菜,也绝不碰这玩意儿一星半点。
上午九点整,随着主持人慷慨激昂的开场白结束,初赛题目正式公布——“一道汤”。
这个题目一出来,现场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汤,看似简单,实则最考验基本功。
它不像爆炒那样能用火候和锅气掩盖瑕疵,汤的味道,纯粹、直接,好与坏,一口便知。
秦真心里反而松了口气。
这题目,正合他意。
他选择了最简单,也最不容易出错的鸡汤。
他从主办方提供的食材里,挑了一只三黄鸡。
鸡处理得很净,他只需要稍作清洗。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剔除多余的脂肪,斩掉鸡屁股,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处理辅料时,他的精神高度集中。
目光扫过案板上的一块老姜,系统提示立刻跳了出来。
【驱寒老姜,过量则辛燥伤胃。】
他的手很稳,刀锋落下,切出厚薄均匀的三片。
多了,辛辣夺味;少了,压不住鸡的腥气。
三片,刚刚好。
他又抓起一小撮枸杞,红色的果实躺在掌心。
【滋补圣品,虚不受补者慎用。】
秦真在心里骂了句娘,这破系统真是个杠精,吃什么都有害。
他捻起五颗,不多不少,随手扔进旁边的备料碗里。
他精确地计算着每一种“毒药”的安全剂量,然后将它们巧妙地组合在一起。
慢火,细炖。
砂锅里的水被加热,逐渐升腾起细小的气泡。
他将处理好的鸡块、姜片和几颗红枣一同放入锅中,盖上盖子,将火焰调到最小。
整个过程,他气定神闲,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自家后院里,为妹妹小梅准备一顿普通的晚餐。
相比之下,他隔壁的吴胖子那边,可就热闹多了。
龙虾、鲍鱼、海参……各种名贵的食材堆满了作台,吴胖子指挥着两个下手,忙得不亦乐乎,锅碗瓢盆的声音叮当作响,引来不少记者和观众的围观。
他做的是一道极其花哨的海鲜羹,汤底用老母鸡和金华火腿吊了数个小时,此刻正散发着霸道无比的鲜香。
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前挂着“评委”牌的中年男人,早早地就背着手在吴胖子的摊位前转悠。
海鲜羹一出锅,那周评委便第一个凑上前,装模作样地拿起汤匙尝了一口,随即双眼放光,连声称赞:“鲜!实在是鲜美无比!吴师傅这道‘游龙戏凤羹’,用料考究,火候精湛,堪称本次初赛的标杆之作啊!”
吴胖子被夸得满面红光,得意地瞥了秦真这边一眼,眼神里的轻蔑愈发浓重。
评委开始挨个品尝打分。
轮到秦真时,那位周评委慢悠悠地踱了过来,看着他那碗清汤寡水、只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的鸡汤,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就拿这个参赛?”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嫌弃,“这和家里自己随便炖的有什么区别?”
秦真神色平静地回答:“鸡汤,喝的是本味。”
“本味?”周评委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拿起勺子,敷衍地舀了一小口,刚一入口,就立刻大声嚷嚷起来,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寡淡无味!这味道也太平淡了,毫无特色!而且这姜味也太冲了,完全盖住了鸡肉的鲜美。还有这枸杞,画蛇添足,多此一举!”
他刻意放大的声音,成功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些原本还在观望的观众,顿时发出了不大不小的嘘声,看向秦真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同情和鄙夷。
吴胖子站在不远处,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挤了进来。
“请问,我能尝尝吗?”
秦真抬头,看到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穿着练的职业套裙,手里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前挂着记者证。
是刚才在吴胖子那边采访的记者之一。
秦真点了点头。
女人名叫刘薇,是本地一份美食杂志的记者。
她刚才离得近,亲眼看到周评委那夸张的表演,职业的敏感让她觉得这其中或许有点猫腻。
她俯下身,先是凑近碗边,轻轻嗅了嗅。
一股清淡却纯粹的鸡肉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姜味,钻入鼻腔,很净,很舒服。
她拿起备用的小碗和汤匙,小心翼翼地盛了小半碗,送入口中。
汤水入口的瞬间,刘薇的眼睛猛地一亮。
没有预想中的寡淡,而是一种温润醇厚的鲜美,像一股暖流,瞬间包裹住整个舌尖。
那味道不霸道,不张扬,却绵长悠远,让人回味无穷。
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
“这汤……好奇妙!”她放下汤匙,脸上写满了惊讶,“明明看着这么清澈,味道却很有层次感。姜的辛和枸杞的甘都恰到好处地融在汤里,一点都不抢鸡肉的本味,反而将那股鲜美衬托得更加突出了。喝下去之后,整个胃里都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她的话,清晰地传到了周围人的耳朵里。
嘘声渐渐停了。
另外几位评委也被勾起了好奇心,纷纷走了过来。
他们尝过之后,虽然没有像刘薇那样大加赞赏,但也纷纷点头,低声交流着,脸上的表情显然是认可的。
周评委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最终评分出来,秦真的鸡汤意外地获得了中上的成绩,顺利晋级复赛。
吴胖子和周评委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比赛结束,秦真开始收拾东西,那个叫刘薇的记者又凑了过来,热情地递上一张名片。
“你好,我是《美食发现》的记者,刘薇。你的汤真的很有意思,方便聊几句吗?我想为你做一个专访。”
秦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他将名片塞进口袋,含糊地应付道:“谢谢,今天有点累了,改天吧。”
说完,他便背上工具包,转身挤进了散场的人流。
在他离开时,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瞥见,吴胖子正站在不远处,用一种毒蛇般的眼神恶狠狠地瞪着他。
而在吴胖子身边,那位周评委正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对着吴胖子的耳朵嘀嘀咕咕着什么。
秦真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复赛,恐怕不会像今天这么轻松了。
他一边走,一边回想着主办方刚才宣布的复赛题目——“创意融合菜”。
规则里有一条,允许选手自带一样“特色调料”。
他的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摸了摸裤兜里那个坚硬冰凉的小瓷罐。
那是他从后厨带来的。
【千年寒晶】。
或者说,是老陈厨房里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