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敲响时,最后一份炒饭打包送走,秦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灶台的余温炙烤着后背,汗水早已浸透了T恤,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秦哥,都收拾好了!”阿飞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透着一股年轻人独有的亢奋。
他拎着两桶空掉的油罐,脚步轻快,丝毫不见疲惫。
老陈正拿着抹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不锈钢台面,每一寸都擦得锃亮反光。
他抬起头,看着秦真,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笑意:“小秦,今天又卖了三百多份,照这个势头,不出一个月,我欠你的钱就能还清了。”
秦真笑了笑,没接话。
他从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一支笔,就着推车边昏黄的灯光,开始盘账。
收入:15元/份 × 312份 = 4680元。
支出:
食材成本(米、蛋、肉、油、调料):约1800元。
燃气费:80元。
老陈工资(结):200元。
阿飞临时工资(结):150元。
还老陈欠款(每固定):300元。
一笔一笔地减下来,秦真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一番计算后,本子上最后剩下的数字是:2150元。
看起来不少,但秦真心里清楚,这笔钱本不经花。
他和妹妹小梅租住的那个小单间,月租就要一千五,水电网杂费加起来又是三百多。
小梅正在长身体,营养必须跟上,每天的伙食开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算来算去,一天忙活下来,真正能存下的,寥寥无几。
这还是一切顺利的情况下。
他正低头盘算着,一道清冷的影子罩在了他的小本子上。
“算完了?”
秦真抬头,容疏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
她换下了一身练功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手里也拿着一个账本,封皮是硬壳的,比他这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看起来专业多了。
她将自己的账本翻开,推到秦真面前,纤细的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武馆后院场地租金,按夜市摊位均价给你算的,一天五十。水电费,你那个大功率灶台和照明灯,一天差不多三十。总计八十。”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你从上周开始摆摊,到今天正好七天,一共是五百六。还有,你之前从我这预支的生活费,一千块。加起来,一千五百六。”
秦真看着她账本上清晰工整的数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刚刚还觉得有点分量的钱包,瞬间就瘪了下去。
容疏影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眼神在他那皱巴巴的本子上扫了一眼,并没有催促。
她收回账本,淡淡地说道:“我不是来债的。只是提醒你,月底之前,我需要看到一个解决方案。”说完,她便转身走回自己的茶摊,留下一个利落的背影。
秦真捏着手里的小本子,那纸张的边缘都快被他捏烂了。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城市里,没钱,真的是寸步难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真就起床给小梅做好了早餐。
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卧着两片煎得金黄的午餐肉,还撒了点翠绿的葱花。
小梅吃得很香,小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吃完饭,她背上画板和书包,准备去上学。
走到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有些欲言又止地看着秦真。
“怎么了?”秦真正在收拾碗筷,察觉到她的异样。
小梅犹豫了好一会儿,才从书包的夹层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通知单,递了过来。
秦真擦手,接过展开。
是一份关于学校组织美术特长生去邻市进行为期三天的“写生研学活动”的通知。
自愿报名。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最下方的费用栏上。
一千二百元。
小梅低着头,小声地解释着:“老师说这次机会很难得,能去参观一个很有名的画家工作室……不过,是自愿的。”她抬起头,懂事地笑了笑,那笑容却让秦真心里一揪,“秦真哥,我不去也可以的,在学校自习也挺好。”
秦真看着小梅。
他能看到,女孩嘴上说着不去,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分明闪烁着难以掩饰的渴望和向往。
他想起了牺牲的战友,那个在临终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妹妹托付给他的男人。
他答应过,要让小梅过上好子,要让她能追求自己的梦想。
区区一千二百块,怎么能成为阻碍她梦想的墙?
秦真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他伸出手,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小梅的脑袋,把她的头发弄得有点乱。
“去,必须去。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错过?”他的声音坚定而温暖,“钱的事,哥来想办法。你只管好好画画就行。”
“真的吗?”小梅的眼睛瞬间亮了,像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秦真笑着把通知单折好,放进自己的口袋,“快去上学吧,别迟到了。”
送走小梅,秦真脸上的笑容才缓缓收敛。
压力像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上午九点,秦真带着阿飞去菜市场采购今天的食材。
阿飞推着一辆小推车,跟在秦真身后,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流行歌曲,精神头十足。
路过社区的公告栏时,阿多眼尖,忽然指着墙上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大声喊道:“秦哥,秦哥,你看这个!”
秦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是一张设计得颇为喜庆的海报,红色的底子上,印着金光闪闪的大字:
“弘扬美食文化,共创和谐社区——首届东城区民间厨神大赛”
几个大字下面,是更小一些的字体,详细介绍了比赛规则和奖励。
秦真的目光,被其中一行字死死地吸住了。
“冠军奖励:现金五万元整,并授予‘东城区美食推荐商家’荣誉称号。”
五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秦真心头的阴霾。
如果能拿到这笔钱,容疏影的债,小梅的研学费,老陈的欠款,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甚至还能盘下一个小门面,让老陈的饭馆重新开张,拥有一个正经的招牌。
他驻足在公告栏前,仔仔细细地阅读着海报上的每一个字。
报名条件不限,只要是在东城区有固定经营场所或户口的居民均可参加。
比赛分为海选、复赛、决赛三轮。
海选就是提交一道拿手菜的照片和简介,由评委筛选。
秦真心思飞转。
他现在的厨艺,是老陈传授的家常菜基础,加上他自己从战场上锤炼出的、对火候和时间的变态精准控制力。
炒饭,就是这两者结合的产物。
但要说跟那些科班出身、浸淫厨艺几十年的专业厨师比拼,短板显而易见。
他的菜品种类太单一,技巧也谈不上多花哨。
更何况,这种比赛,背后往往有名堂。
没点门路,没点背景,想从一堆人里脱颖而出,恐怕比登天还难。
回到武馆后院,秦真找到了正在备菜的老陈,把厨神大赛的事跟他说了。
老陈听完,先是眼睛一亮,透出几分惊喜,但很快,那点光亮就黯淡了下去,化为一声长叹。
“小秦,我知道你心思活,手艺现在也练出来了。但这……这种比赛,水很深呐。”他摇了摇头,满脸的无奈,“以前我也动过心思,可打听了一下才知道,评委里好几个都是大酒楼的老板或者关系户。我们这种没背景、没名气的街边摊,去了也是给人家当垫脚石,陪跑的。”
秦真沉默了。老陈说的是实话,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就在他犹豫之际,一个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水再深,也得趟一趟才知道淹不淹得死。”
容疏影正靠在茶摊的吧台边,整理着一袋新到的柠檬,头也没抬地说道。
她将一颗柠檬放在砧板上,手起刀落,切成均匀的薄片,动作脆利落。
“我有个长辈,退休前是市美食协会的副会长,叫郑南。虽然退了,但说句话还是有点分量的。或许……能帮上点忙。”
她说完,终于抬起头,目光直视着秦真,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探究。
“不过,你确定要去?这种抛头露面的事,可不符合你一贯低调的作风。而且,虎哥那帮人,说不定也会盯着这种能给他们场子‘贴金’的机会。”
秦真的脑海里,瞬间闪过小梅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闪过账本上那一串刺目的红色数字,闪过老陈脸上那无奈的叹息。
退缩?他秦真的人生字典里,从没有这两个字。
他迎上容疏影的目光,咬了咬牙,斩钉截铁地说道:“去!总得试试!”
决定了,心头的巨石反而落了地。
他甚至开始有些荒诞地期待起来,自己那个不靠谱的提示器,在面对一堆专业的食材和调料时,又会闹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幺蛾子?
是把一瓶顶级酱油当成【十年陈酿毒药】,还是把一块普通豆腐鉴定为【淬体灵膏】?
不管怎样,这浑水,他趟定了。
容疏影看着他眼中的决然,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她擦了擦手,从吧台下拿出手机,似乎在翻找着什么。
“我先跟郑老先生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她说着,拿着手机走到了院子另一头相对安静的角落,“你等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