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年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
“大嫂的事,本来就是个意外。如果不是因为柳江下了那七欲欢散,我和大嫂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我心里对大嫂是有感情的,事已至此,我愿意娶她,也愿意照顾她和晚儿眠儿一辈子。但是二嫂和三嫂……”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着萧玲珑。
“我一直把她们当亲人,当姐姐。二嫂性格开朗,从小就爱逗我玩,我小时候骑在她脖子上摘枣子呢。三嫂温柔体贴,我生病的时候她连夜给我熬药,守在床边照顾我。她们对我来说,就是亲嫂子,是家人。让我……让我娶她们,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他说完,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
佛堂里安静了片刻。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盘旋,模糊了观音像慈悲的眉眼。
萧玲珑没有立刻反驳他,而是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年儿,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陆年抬起头来。
“你二嫂今年二十二岁,三嫂十九岁。她们都还年轻,都还没有子嗣。”
萧玲珑的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看穿了岁月的尽头。
“你大嫂改嫁给你,好歹还留在陆家,还能守着晚儿和眠儿。但你二嫂和三嫂呢?她们以后怎么办?”
陆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们不改嫁给你,三年守孝期已满,她们的娘家会把她们接回去,让她们另嫁他人。”
萧玲珑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陆年的心上。
“到时候,她们会嫁到什么人家去?会不会遇到一个好夫君?会不会被婆家欺负?会不会像你大嫂一样,被娘家着嫁给不想嫁的人?”
陆年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二嫂的父亲苏远,是朝中的文官。文人最重脸面,女儿守寡三年,他这个做父亲的脸上无光。你以为他不会急着把女儿嫁出去吗?你三嫂的父亲叶青云,是天罡宗的掌门,江湖中人虽然不拘小节,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年轻的女儿守一辈子寡。”
萧玲珑说到这里,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陆年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
“年儿,你想想,如果你二嫂嫁给了别的男人,那个男人对她不好,动辄打骂,你心里过得去吗?你又有什么身份去管?”
陆年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如果你三嫂嫁到了一个远离京城的陌生地方,举目无亲,受了委屈也没人能替她出头,只能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哭——你舍得吗?”
陆年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萧玲珑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自己说的话已经在他心里扎下了。
她放缓了语气,重新靠回蒲团上,端起手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道。
“年儿,你以为是贪心,想把三个孙媳妇都捆在你身边,是为了什么?”
陆年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
“你大嫂的父亲柳秦天,是平远大将军,手握兵权。你二嫂的父亲苏远,是当朝丞相,在文官中颇有势力。你三嫂的父亲叶青云,是天罡宗的掌门,在江湖上也是一方豪杰。”
萧玲珑一个一个地数过来,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这三个亲家,一个在军,一个在文,一个在江湖。你要是能把她们三个都牢牢握在手里,陆家就能在朝廷、文坛和江湖三方都立于不败之地。”
她放下茶盏,目光深沉地看着陆年。
“你父兄都不在了,陆家只剩下你一独苗。你要撑起这个家,光靠一腔热血是不够的,得有实实在在的基。这三个女人的背后,就是陆家的基。”
陆年沉默了很久。
佛堂里的檀香燃尽了一截,香灰无声地坠落。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遥远。
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声音有些沙哑。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二嫂和三嫂她们不愿意。我不能强迫她们。”
“谁说让你强迫了?”
萧玲珑白了他一眼。
“我是让你去追,去用心追。”
陆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萧玲珑抬手打断了。
“行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萧玲珑拄着拐杖站起身来,语气不容置疑。
“这是给你下的命令。你必须把老二和老三都给我追到手,一个都不能少。这不仅是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陆家。”
她走到陆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期望。
“年儿,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没见过?我看得出来,你这几天变了很多,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知道,你现在有这个本事,也有这个责任。”
她顿了顿,目光里流露出几分慈爱和期许。
“记住,这是给你下的死命令,别让失望。”
陆年跪坐在蒲团上,看着面前这位白发苍苍却目光如炬的老人,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低下头,声音低沉而郑重:“孙儿……知道了。”
萧玲珑满意地点了点头,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佛堂。
她的背影在门口的光线中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飘散在檀香的烟气里。
“去吧。不要让失望。”
陆年从佛堂里出来,站在廊下,被秋的凉风一吹,脑子才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头发都被他挠得有些乱了,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
“追求二嫂和三嫂……这都什么事儿啊……”
他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脚步有些发飘,脑子里还在消化方才那番话。
他正低头走着神,冷不防拐角处转出来一个人,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
“哎哟!”
那人往后退了一步,站稳了身子,正是苏知依。
她一身水红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鹅黄色的汗巾,衬得整个人明艳动人。
她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另一只手捏着一枝开得正盛的桂花,看样子是刚从后院剪花回来的。
她看清来人是陆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那双杏眼便弯了起来,嘴角噙着一抹促狭的笑意。
“哟,这不是我未来的新郎官吗?”
苏知依抱着胳膊,歪着头上下打量着陆年,语气里满是打趣的意味.
“怎么着,找你谈话了?是不是催你赶紧准备聘礼来娶我呀?”
陆年被她这句直白的话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咳了两声,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二嫂,你就别拿我打趣了……”
“打趣?谁打趣你了?我可是认真的呢!嘻嘻嘻。”
苏知依一本正经地板起脸来,可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出卖了她。
“要不你今儿个就去准备聘礼?我也不要多,黄金千两、良田百亩、绸缎百匹,再加一对成色好的翡翠镯子就行。怎么样,二嫂不贪心吧?”
她说得一本正经,可说到最后自己都绷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手里的桂花枝都差点掉在地上。
陆年被她笑得满脸通红,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活像一个被调戏了的小媳妇。
苏知依笑够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摆了摆手道。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看你那副样子,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
她走上前来,伸手拍了拍陆年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姐姐对弟弟的亲昵。
“行了,别把的话太放在心上,我们还是最好的叔嫂,对吗?以后嫂嫂继续罩你。”
陆年抬起头,看着苏知依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点了点头。
“谢谢二嫂。”
“谢什么谢,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苏知依洒脱地一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行了,我回去花了,你去准备聘礼吧,哈哈哈哈。”
她说完,冲陆年眨了眨眼睛,哼着小曲儿,转身沿着游廊走了。
水红色的裙摆在秋风中轻轻摆动,步伐轻快而洒脱,像一只无忧无虑的蝴蝶。
陆年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刚穿过第二道月洞门,迎面又碰上了一个人。
叶亦晴。
她端着一个黑漆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青瓷药盅,盅口冒着袅袅的热气,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她应该是刚从厨房出来,准备给送药。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发髻上依旧只簪了一素银簪子,整个人清素得像一株空谷幽兰,在秋的阳光下透着一种静谧的美。
两人在月洞门下迎面相遇,同时停下了脚步。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叶亦晴看见是他,目光明显地闪烁了一下,垂下眼帘,微微侧过身子,给他让出半边路来,声音轻柔而带着生疏。
“四……四叔。”
陆年也有些不自在,咳了一声,侧身让了让:“三嫂。”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远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
往里叶亦晴见了他,总会温声细语地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好好休息、要不要喝碗她刚炖好的汤。
可今天,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托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陆年也觉得尴尬得脚趾抠地。
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张了张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合适的词都想不出来。
最后还是叶亦晴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
“我……我还要去给送药,先走了。”
她说完,也不等陆年回应,便端着托盘,低着头,从他身边快步走了过去。
月白色的裙摆擦过他的衣角,带着一缕淡淡的药草香气,转瞬即逝。
陆年站在原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背影在秋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步伐比平里快了许多,像是急于逃离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