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高,眼底翻涌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我是兵部尚书的长子!我寒窗苦读十余年,骑射兵法样样精通,凭什么他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我的所有的事情!而我连反驳的资格都没有?”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声音却忽然压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阴冷的笃定。
“我不想再跟九王爷有任何关系!只有她死了,我才能摆脱这层关系,才能真正做回我自己!”
他说完这句话,花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周决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张被烛光映照的脸上,交错着震惊、愤怒、痛心和深深的无力感。
良久,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苍凉的、认命般的疲惫。
他走到周明轩面前,抬起手。
周明轩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以为又要挨一巴掌。
但周决只是把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用力地按了按,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这件事,从今往后,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起半个字,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娶了柳梦秋之后,你给我安分守己。”
周明轩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神色,沉默了片刻,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父亲。儿子记住了。”
周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转身走回主位坐下。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灌下去,却浇不灭心口那股沉甸甸的郁气。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个沉默的影子。
窗外夜色更深,秋风卷过庭院,吹落了满树枯叶,沙沙作响,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翌清晨,天光微亮,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雾尚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京城的屋脊巷陌之间。
尚书府后宅的正院里,灯火已经亮了小半个时辰。
周明轩天不亮就起了床,洗漱穿戴妥当,换上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整个人收拾得清清爽爽,又是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他先在铜镜前端详了一番,确认仪容无可挑剔,才推门出去,穿过晨雾蒙蒙的回廊,往正厅走去。
正厅里,周决已经坐在主位上喝茶了。
他今要上早朝,穿了一身绯红色的朝服,前补着锦鸡图案,腰悬玉带,头戴乌纱帽,须发虽已半白,但身板挺直,眉目间带着老臣特有的沉稳威仪。
他端着茶盏,目光落在厅外的晨光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周明轩迈进厅来,先恭恭敬敬地站定,对着周决躬身行了一礼,姿态端正,语气温驯。
“父亲早安。父亲气色也不错,想来昨夜也休息得安稳。”
周决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哼”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周明轩也不在意,直起身来,又转到侧厅。
周夫人正坐在那里用一碗燕窝粥,见了儿子进来,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
周明轩快步走过去,亲手从丫鬟手中接过茶壶,给母亲斟了一杯热茶,双手奉上,语气温和体贴。
“母亲,清晨露重,您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周夫人接过茶盏,看着儿子英俊温润的面容,满心欢喜,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
“还是我儿知道疼人。昨夜睡得可好?我让厨房给你炖了川贝雪梨羹,你最近忙里忙外的,仔细别上火。”
周明轩含笑应道:“多谢母亲挂念,儿子一切都好。”
母子俩又说了几句家常话,气氛温馨融洽。
周夫人说起柳家的亲事,眉开眼笑,连连夸赞柳梦秋的名声和人品,说能娶到这样的儿媳是周家的福气。
周明轩在一旁含笑听着,不时点头附和,一副孝顺恭谨的好儿子模样。
周决喝完一盏茶,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有小厮连忙上前替他整理了一下朝服的衣摆,又递上笏板。
周决接过笏板,迈步往外走,经过周明轩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沉地说了一句。
“记住昨晚我说的话。”
周明轩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躬身,语气恭顺。
“父亲放心,儿子铭记在心。”
周决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迈出了正厅。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笔挺而沉重,脚步稳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他登上轿子,帘子落下,遮住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地朝着宫城的方向去了。
周明轩站在府门口,目送着父亲的轿子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收敛了起来。
他转过身,大步往回走,步伐比方才大了许多,衣袍的下摆被他走得猎猎作响。
他回到正厅,也不坐,就那么站在厅中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枷锁,透出一股懒散的、漫不经心的松懈来。
他随手扯了扯领口,松了松方才系得一丝不苟的衣襟,歪着身子往太师椅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脚尖一颠一颠的,与方才在父亲面前那副恭谨端正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夫人从侧厅走出来,见他这副坐没坐相的样子,微微皱了皱眉,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声提醒道。
“明轩,你去祠堂给你媳妇上炷香吧。长乐郡主走了也有一年了,你这个做夫君的,时不时也该去看看她,让孩子们也知道你还念着他们的娘亲。”
周明轩靠在椅背上,闻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伸手从果盘里拈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
“上什么香啊,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上香她也活不过来。”
周夫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明轩,你怎么说话的?长乐可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你这样说,也不怕寒了孩子们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