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天妒红颜，去年秋天，长乐郡主在府中后花园不慎失足落入水井，等救上来时，已经没了气息。
周明轩痛失爱妻，整整半年闭门不出，谢绝了一切社交应酬，连兵部的差事都告了长假。
直到今年开春，才渐渐恢复了常态。
这件事，京城里但凡有些门路的人家都知道。
提起周明轩，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年少有为，情深义重，是个难得的正人君子。
柳秦天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对面正斯文吃着点心的周明轩，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这么好的年轻人，主动托人来提亲，说要娶自己守寡的女儿，这本是天大的好事。
他做梦都能笑醒。
可现在……
柳秦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压下心底那股烦闷。
周明轩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来，目光诚恳地看着柳秦天，开口道。
“柳伯父，今冒昧登门拜访，一是来给您请安问好，二是想当面跟您说说心里话。”
柳秦天放下酒杯，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明轩沉默了片刻，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声音低沉了些许。
“伯父想必也知道，拙荆长乐郡主过世。这一年里，晚辈时常想起她，心里头那份空缺，怕是这辈子都填不满了。”
他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目光坦诚而认真。
“但人总要往前看。家中父母年事已高，盼着我能续弦。晚辈思来想去，若是要再娶一人共度余生，放眼京城各家闺秀，唯独对令嫒梦秋姑娘，心存仰慕。”
“晚辈与梦秋姑娘虽未曾深交，但在几次宴会上远远见过几面，观其言行举止，端庄大气，有巾帼之风。晚辈不敢说什么一见倾心的话，但确实是发自内心地敬重梦秋姑娘的品性为人。若能得梦秋姑娘为妻，晚辈定当以诚相待，敬她爱她，就如当初待长乐郡主一般，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没有半分轻浮之意，反倒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离别之后的深沉真挚。
尤其是提到长乐郡主时，他眼底掠过的那一抹黯然。
柳秦天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涩。
“明轩，你的心意，我都明白。你是个好孩子，京城里谁不知道你周明轩的为人？九王爷当年在金殿上夸你有古君子之风，这话一点都不夸张。你有能力，有才，人品端正，把女儿托付给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微微偏移，没有直视周明轩的眼睛。
“至于婚约的事……既然两家已经定了下来，我自然会尽快催促梦秋那边，让她早与你完婚。只是……”
柳秦天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只是梦秋那孩子，性子刚烈，又在陆家守了几年寡，心里头有些执拗的念头，一时半会儿恐怕转不过弯来。你且容我些时，好好劝劝她。”
周明轩闻言，连忙拱手道。
“伯父言重了。婚姻大事，本就是两厢情愿才好。梦秋姑娘若是一时难以接受，晚辈完全理解，也愿意等。伯父不必过于着急，莫要因此伤了父女之间的和气。”
柳秦天听了，心里头那股烦躁越发浓烈了。
多好的孩子啊。
懂事，体贴，有情有义，又有担当。
换了任何一个做父亲的，摊上这样的女婿，都得烧高香。
偏偏自家那个不省心的闺女，放着这样的正人君子不要，非要嫁给陆家那个不成器的纨绔老四陆年！
柳秦天想到这里，只觉得口一阵憋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那几丛开得正盛的秋菊，金色的花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心里却是一片灰暗。
周明轩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伯父可是身体不适？晚辈看您脸色不太好。”
柳秦天摆了摆手，挤出一个笑容来：“无妨，老毛病了，不碍事。来，明轩，吃菜吃菜，别光顾着说话。”
他拿起公筷，殷勤地给周明轩夹了一块蜜汁藕片，动作热情，眼底深处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
周明轩道了声谢，低头吃了一口藕片，没有再追问。
暖阁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菊叶的沙沙声响。
柳秦天看着面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人，又想起昨在陆家正厅里女儿那句斩钉截铁的“我要嫁的人是四弟陆年”，只觉得太阳突突地跳着疼。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个真正的君子，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女儿这是中了什么邪？
他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
尚书府。
坐落在京城东城，五进院落，朱门铜钉，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
此刻已是戌时三刻，夜色如墨，尚书府后宅的花厅里却灯火通明，酒菜飘香。
花厅不大，是周决平用来招待至交好友的私密所在。
四面槅扇紧闭，隔绝了秋夜的凉意，厅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圆桌上摆着七八道精致的菜肴——清蒸鲈鱼、红烧蹄髈、蟹粉豆腐、桂花糯米藕，都是地道的家常菜，用料讲究却不奢靡，透着一股老派世家的从容底气。
兵部尚书周决坐在主位上，年过半百，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
他端着酒杯的手稳当有力，面上带着几分酒意熏染的红润，笑意融融地看着对面的儿子。
周明轩坐在下首，依旧是白里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月白色锦袍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眉目舒展，唇角噙着笑意，既不过分张扬，也不显得拘谨。
他起身给父亲斟了一杯酒，双手奉上，语气恭敬中带着几分亲近：
“父亲，柳家之事，多谢您从中斡旋。若不是您亲自出面托人去柳家说媒，这门亲事恐怕不会这般顺利。”
周决接过酒杯，眯着眼抿了一口，满意地咂了咂嘴，摆了摆手道。
“你我父子，说什么谢不谢的。柳秦天是平远大将军，手握实质兵权，他在军中威望很高。我周家在朝堂上的文官之中又有势力，若能与他柳家联姻，文武结合，互为犄角，后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边疆之事，都有了更大的话语权。这门亲事，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周明轩含笑点头，拿起筷子给父亲夹了一块蟹粉豆腐，语气温驯。
“父亲说的是。今我去柳府拜见柳伯父，他待我甚是亲厚，言语间对这门亲事也是认可的。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