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顿了顿，放下筷子，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柳伯父提到，梦秋姑娘那边，似乎还有些心思动摇，不太愿意改嫁。毕竟她在陆家守了三年寡，又是将门出身，性子刚烈，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也在情理之中。”
周决嗤笑了一声，夹起那块蟹粉豆腐送进嘴里，慢悠悠嚼了几口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道。
“心思动摇？她一个妇道人家，再怎么刚烈，还能拗得过她父亲？柳秦天是平远大将军，在军中令行禁止几十年，难道连自家女儿都管教不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以来的规矩。她柳梦秋再有想法，最后还不是得听柳秦天的？”
周明轩闻言，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端起酒杯敬了父亲一杯，语气里带着谦逊。
“父亲所言极是。是儿子多虑了。”
父子二人又对饮了几杯，谈了些朝堂上的琐事，
气氛融洽而轻松。花厅里的烛火噼啪个灯花，映得周明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忽明忽暗。
周决放下酒杯，目光扫了一眼侍立在厅角的几个丫鬟和随从，抬了抬手。
“你们都下去吧，没有吩咐，不许进来打扰。”
几个丫鬟和随从齐齐躬身应是，鱼贯退出花厅，轻轻带上了槅扇。
脚步声渐远，花厅里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爆裂声，和窗外隐隐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响。
周决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目光低垂，看着茶汤里沉沉浮浮的叶片，像是在斟酌什么。
花厅里的空气仿佛也在这一刻凝滞了几分，方才的融融暖意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
周明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面上的笑意也淡了几分，试探着唤了一声。
“父亲？”
周决抬起眼来。
那双眼睛，方才还带着酒意的温和，此刻却像被冷水淬过一般，变得锋利而深沉。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剐过周明轩的脸庞，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明轩，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周明轩的脊背微微一僵，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点了点头。
“父亲请问，儿子必当知无不言。”
周决盯着他，沉默了片刻，才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墙有耳。
“长乐郡主……当真是失足掉进水井里的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寂静的花厅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周明轩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在瓷壁上收紧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甚至还带上了伤感，声音温和而诚恳：
“父亲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长乐她……确实是失足落水的。那天夜里她独自去后花园散步，天黑路滑，井边的青苔又湿滑，不小心滑了进去。等下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儿子至今想起来，仍觉心痛不已。儿子很爱她，她为儿子生了三个孩子，这份恩情，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说到最后，声音微微发颤，眼眶也有些泛红，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深情未泯的丈夫在追忆亡妻。
然而周决的脸色却没有丝毫缓和。
他静静地听完了儿子的话，沉默了几息，然后——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周明轩的左脸上。
力道极大，周明轩整个人被打得偏向一侧，半边脸瞬间辣地疼。
他愣在那里，一只手捂着被打的脸颊，眼底闪过一瞬间的错愕和慌乱，像是一只被突然掀翻了伪装面具的野兽，露出了底下真实的仓皇。
“父亲——”
“你给我闭嘴！”
周决猛地站起身来，一掌拍在桌面上，杯盘碗盏震得哗啦作响，汤汁溅了出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膛剧烈起伏，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怒其不争的痛心和压抑不住的震怒，声音却压得极低极沉，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做的事情天衣无缝？你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查得出来？！”
周明轩捂着脸，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垂着头，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半边红肿，半边苍白，那双平里温润如玉的眼睛此刻低垂着，看不清里面的神色。
周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和警告。
“长乐郡主是皇室宗亲，九王爷的女儿！她给咱们周家生了三个孩子，三个！你就算不看在她的份上，也该看在三个孩子的份上！你知不知道，万一哪天九王爷起了疑心，暗中派人去查这件事，一旦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你、我、整个周家，都要跟着你陪葬！”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像一块巨石砸在花厅的地板上。
周明轩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花厅里安静了很久。
炭火在铜炉里明明灭灭，映得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忽长忽短。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犬吠，又归于沉寂。
终于，周明轩缓缓放下了捂着脸的手。
他抬起头来。
那张脸上，红肿的掌印清晰可见，那双眼睛里的温润和伤感已经消失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几分癫狂的狠戾。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与平里判若两人的笑来。
“父亲以为，儿子想做这种事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怨毒和不甘，像是一坛封存多年的陈醋终于被打开了盖子，酸腐的气息弥漫开来。
“九王爷……九王爷他处处压制我！处处管着我！我本不像九王爷的女婿，更像他的一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