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梦秋,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你觉得我们都不教你武功,是不在意你?”
陆年愣住了。
他认识大嫂这么多年,除了大哥战死那次,从没见她哭过。
将门虎女,流血不流泪。
“我十六岁嫁进陆家那年,你才八岁,还没这个供桌高。”
柳梦秋的声音带着哽咽。
“你小时候出水痘,是我亲手帮你熬药,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骑马摔断了腿,我背你去找大夫。每年不管练功多累,我都坚持给你亲手做冬衣。我一直把你当亲弟弟疼爱,你怎么能说我不在意你?”
“那你为什么不教我武功?我求了你十年!”
年红着眼睛,固执地问。
“因为父亲,母亲,和你的兄长嫂嫂们,家里所有人最疼的就是你!”
柳梦秋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带着哭腔。
“怕你最后跟你爹和你哥哥们一样,战死沙场!”
陆年怔怔地看着她,脑子一片空白。
家里所有人最疼的是自己?
“你爹和你三个哥哥,哪一个不是从小习武?哪一个不是弓马娴熟?结果呢?全战死了。”柳梦秋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你以为我不想教你吗?每次看到你趴在演武场墙头上偷看的眼神,我都恨不得把柳家绝学全传给你。可是我不敢啊,年儿。我们怕你学了武就去参军,怕你上了战场就回不来,怕陆家最后这点血脉也断了!”
她抓住陆年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年儿,陆家只要还有你在,就还没绝!我知道你心里苦,我跟你一样苦,一样梦里哭醒,但是我们都得振作起来,你得帮陆家延续香火,你要好好活下去!不能让别人看陆家的笑话!”
陆年浑身颤抖,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往前跪倒,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哭声压抑又绝望。
“大嫂……我好想他们……我真的好想他们……”
柳梦秋蹲下身,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就像十年前那个他发烧的夜晚一样,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又坚定。
“我知道,大嫂都知道。”
……
三天后,一封柳家的加急书信送到了陆府。
柳梦秋看完信,面色平静得看不出情绪,转身去了后院的书房。
苏知依正趴在桌前看话本,叶亦晴在窗边的小案上捣药,满室都是淡淡的药香。
“知依,亦晴,我有件事要拜托你们。”
苏知依笑着道:“大嫂跟我们还客气什么,有事尽管吩咐。”
叶亦晴也放下药杵,转过身温柔地笑。
“是啊大嫂,都是一家人。”
“我要回一趟娘家,今晚麻烦你们照看一下晚儿和眠儿。”
苏知依和叶亦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担忧。
“大嫂放心去吧,孩子有我们呢。”
苏知依挥挥手。
“去吧去吧,晚儿眠儿跟我亲得很,最爱跟我睡了,我保证给你哄得乖乖的。”
柳梦秋微微颔首:“谢谢二位妹妹。”
苏知依看着柳梦秋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眉头微微蹙起。
一旁的叶亦晴轻声道:“大嫂好像有心事。”
“何止是心事,柳家可能要有大事。”
柳家的平远将军府在京城南街,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威风凛凛。
柳梦秋下了马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娘家大门。
她这一去,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秋风萧瑟,天色阴沉。
柳梦秋回到陆府。
她脸色苍白得厉害,身后还跟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如鹰隼,浑身带着军人的冷硬。
大厅里,柳梦秋在主位上坐下,一言不发。
那男子便站在她身侧,双手负后,姿态倨傲,目光扫视着厅中的每一处角落,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很快,苏知依和叶亦晴先赶来了。
叶亦晴温声开口,目光落在那陌生男子身上。
“大嫂,这位是?”
那男子微微拱了拱手,语气平淡。
“在下柳江,奉柳将军之命,前来保护柳小姐。”
“保护?”苏知依挑了挑眉,抱着胳膊笑了一声。
“呵,这可真是新鲜事。大嫂回自己婆家,还需要娘家人派护卫保护?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陆府苛待了大嫂呢。”
她语气带着玩笑,话里却藏着针。
这时陆年也从后院赶来了。
“大嫂,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
“我父亲……要我改嫁。”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大厅里。
陆年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清。
苏知依脸上的笑僵住了。
“改嫁?”陆年的声音有些发颤,“嫁给谁?”
“兵部尚书之子,周明轩。他妻子去年去世了,前些子托人来说媒,我父亲……应了。”
“应了?!可你是我陆家的大嫂!是我大哥明媒正娶的妻子!”
柳梦秋又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
“我跟父亲跪了三个时辰,我说我此生不再改嫁,只想照顾好陆小晚和陆小眠。我父亲却说,婚期已经定了,没有反悔的余地。”
她看了一眼身侧的柳江。
“我父亲派柳江来……说是保护我,怕我在陆府受委屈。七之后,让柳江护送我回柳家。”
这话话说得委婉,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保护是假,监视是真。
柳家这是怕柳梦秋反悔,特意派人来盯着她。
柳秦天给了柳梦秋七天和陆府最后告别的时间。
陆年转头看向柳江:“陆府不欢迎你。请你出去。”
柳江嘴角微微一勾,站在原地没动,像是没听见。
“我说,请你出去!”
柳江是一品武者,将内力外泄成真气。
这股威压对没有武道底子的陆年来说,像一座山压了过来。
陆年只觉得口一闷,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数步,“哐当”一声撞翻了身后的梨花木椅子,差点摔在地上。
“陆年!”
柳梦秋飞身掠过去,一把将陆年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股威压的余波。
她回头看向柳江,目光凌厉如刀:“够了!”
柳江收敛了气息,淡淡拱手。
“大小姐恕罪,末将只是想让陆公子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能拦得住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道轻柔靓丽的身影快步走到陆年身边。
是三嫂叶亦晴。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稳稳扶住陆年的胳膊,纤纤玉手轻轻搭在陆年的腕脉上。
眉头微蹙,凝神把了片刻,又抬手翻了翻陆年的眼皮,查看了他的脸色,才低声道。
“还好,只是气血翻涌,没有内伤。我去取颗顺气丸来,吃了就好了。”
她声音温柔,动作轻柔。
苏知依也这时也走了过来。
“我说柳护卫,好大的威风啊。在我们陆府的大厅里,就敢对我们四少爷动手?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奉了尚书府的命令,来砸我们陆家的呢。”
柳江皱了皱眉。
“二少夫人说笑了,我只是略施惩戒,免得陆公子口无遮拦。”
“哟,还略施惩戒。”苏知依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
“我们陆府的四少爷,就算有错,也有我们陆府的家法管着,有老夫人和大嫂管着,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惩戒了?”
就在这时,厅外。
“哇——”
陆小晚和陆小眠手拉手站在门槛边,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梳着一样的双丫髻,穿着一样的鹅黄小袄,此刻脸上挂满了泪珠,眼眶红红的。
她们本来是听说大嫂回来了,特意跑过来找娘,刚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的争吵,吓得直接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