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三死后的第五天，唐僧还没来。
但所有人都知道，快了。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从山下传上来——唐僧过了宝象国，过了碗子山，过了黑水河。每一道消息传来，精细鬼的脸色就更沉一分，银角大王在主洞发火的次数就更多一分，小妖们的心就悬得更高一分。
石当了探路组头目之后，生活没有变好，但也没有变得更坏。他把探路组分成两组轮流巡逻，一组走南线，一组走东线，每两天轮换一次，尽量减少赶路的路程，但速度并不比之前慢。甲三留下的那套克扣口粮的做法他废了——不是因为他大公无私，是因为他觉得人都快死了，多克扣那点肉没有意义。
甲三原来的几个心腹不服，找精细鬼告状。精细鬼把石叫去问话，石只说了一句：“少克扣他们，他们就多几分力气巡山。多几分力气，也许就能早一天发现唐僧。”精细鬼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石后来想，精细鬼不是在乎小妖们的口粮，他在乎的是巡山的速度。在精细鬼的账本上，速度就是一切。
泥鳅最近安静了很多。他不像以前那样老往主洞跑了，精细鬼也没有再叫他去学什么“认路”。也许精细鬼已经忘了他，也许在精细鬼的账本上，泥鳅已经被划掉了。泥鳅每天跟着石巡山，不说话，不笑，不编草蚱蜢。只是默默地走，默默地吃饭，默默地睡觉。他偶尔还会在夜里磨牙，但梦话已经没有了。
石有时候想，泥鳅正在变成另一个自己——一个被莲花洞磨掉了所有棱角、所有幻想、所有不切实际希望的人。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也许早一点认清现实，就能少受一些伤害。但认清现实之后的空白，又该拿什么来填？
那天傍晚，石从南线回来，把竹竿旗回石龛，把铜锣挂在钉子上，把号角放在专门给他留的一个石台上。他做完这些，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夕阳正在下山，把整个平顶山照成了金色。远处的望乡台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像一块巨大的金锭。
“石哥，灰姑姐叫你去吃饭。”
泥鳅从洞里走出来。他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再惨白，但眼睛里依然没有光。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厨房走。
厨房里难得地安静。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着野菜和不知道什么骨头的香气。灰姑蹲在灶台前，正在往碗里盛汤。她盛了四碗——一碗大的，三碗小的。大的那碗放在灶台边上，那是留给老柴的。
老柴坐在厨房角落的木墩上，正在编草鞋。他的手很慢，但很稳。最近他的眼睛越来越不好了，编草鞋的时候要凑得很近，鼻子几乎贴到草绳上。但他还是每天编，编了也，一双一双地攒起来，堆在床头的石缝里，像一座小小的草鞋山。
“老柴，别编了。”灰姑说，“来喝汤。”
老柴放下草鞋，走过来坐下。四个人围着一口灶台，一人捧着一只碗。汤是野菜掺了一点点肉碎，灰姑还在里面加了几片不知道什么叶子，汤色淡绿，味道苦中带甜。
石端着碗，低头看着碗里那几片漂浮的叶子，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他想起来了，上一次四个人围在一起喝汤，是泥鳅被银角大王抽鞭子之前的那个晚上。那天晚上月光也很好，泥鳅还编了一只草蚱蜢送给他。
“草蚱蜢还在吗？”石忽然问。
泥鳅抬起头看着他：“什么？”
“你送我的那只草蚱蜢。瘸腿的那只。”
泥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石很长时间以来第一次看见他笑，虽然笑得很淡，但确实是笑。“还在？”
“还在。”石拍了拍口，“断了一条腿，但还在。”
泥鳅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喝了一口汤。汤的热气熏着他的脸，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湿。
“石哥，”泥鳅说，“等咱们出去了，我给你编一只新的。不瘸腿的。”
石点了点头：“好。”
老柴在角落的木墩上发出一声低低的笑。那是石认识老柴以来，第一次听见他笑。“你们俩，”老柴说，“一个说要开豆腐摊，一个说要去人间。都是做梦。”
“不做梦怎么办？”灰姑忽然开口。她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柔和一些，“不做梦，就跟洞里的石头一样了。”
老柴没有反驳。他喝了一口汤，汤从嘴角漏了一些出来——他的手开始抖了。灰姑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布，递过去。老柴接过布，擦了擦嘴角，把布叠好放在膝盖上。
“老柴，你手怎么了？”泥鳅问。
“老了。”老柴说，“老了就这样。”
泥鳅没有追问。他低头喝汤，喝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喝完。石喝完了自己那碗，灰姑又给他添了半碗。他没有推辞，端起来继续喝。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拍手。洞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星星在头顶上眨着眼睛。石透过厨房的小窗看见那些星星，忽然觉得它们离得很近，近到伸手就能摘下来。
“你们说，”泥鳅放下碗，忽然问，“外面的月亮，跟咱们看见的一样吗？”
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什么外面的月亮？”灰姑问。
“我是说，咱们站在平顶山看见的月亮，跟外面的人看见的月亮，是同一个吗？”
石想了想，说：“是同一个。”
“那为什么咱们看得见，摸不着？”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太难了，比“唐僧什么时候来”还难回答。泥鳅自己也没有等答案，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舔了舔嘴唇，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困了，先去睡了。”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的三个人，“老柴，石哥，灰姑姐。今天晚上的汤真好喝。”
他走了。
厨房里安静了下来。石端着碗，灰姑在刷锅，老柴又拿起了草鞋。三个人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不是压抑的，而是一种舒服的、像是彼此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老柴放下草鞋，站起来，拍了拍石的肩膀。
“我去睡了。你们俩也早点。”
他也走了。
厨房里只剩石和灰姑。灶膛里的火已经快要灭了，暗红色的余烬在铁架下面忽明忽暗，像一只要闭上的眼睛。灰姑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了拨余烬，想让火再旺一些，但没有成功，火反而更暗了。
“灰姑。”
“嗯。”
“今天晚上……让我想起小时候。”石的声音很轻，“小时候冬天，我爹打猎回来，我娘烧一锅热水，我们三个人围坐在灶台边。没有菜，没有肉，只有一碗热水。但我们坐在一起，就觉得很暖和。”
灰姑没有说话。她蹲在那里，手里握着火钳，看着灶膛里暗红色的余烬。
“灰姑，你说咱们以后……还能不能有这种时候？”
灰姑沉默了很久。灶膛里的余烬终于熄灭了，厨房陷入了完全的黑暗。但石能感觉到她在动，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能。”灰姑说，“一定能。”
石在黑暗中转过头，朝着她的方向。他看不见她的脸，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柴火和艾草混合的气味。
“等咱们出去了，”灰姑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找一个有灶台的地方。冬天烧火做饭，夏天在院子里乘凉。你不用每天巡山，我不用看甲三的脸色。咱们——”
她没有说下去。但石知道她想说什么。
“咱们。”石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灰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石没有看见，但他听见了——很轻的一声，像是风吹过屋檐。
两个人坐在黑暗的厨房里，坐了很久，谁也没有再说话。外面传来风吹过洞口的呜呜声，远处有猫头鹰在叫，更远处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二天一早，石被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惊醒。
不是集结号，是报警号。短促的、尖锐的、像是有人在拼了命地吹的那种。石从石缝里爬起来，心脏跳得像擂鼓。他跑出去，看见麻胡子又从南线方向跑回来了——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身后跟着一个石从来没有见过的小妖。
那个小妖穿着不像莲花洞的灰黑色布条，是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短褂，腰间系着一草绳，脚上踩着一双露出了脚趾的草鞋。他的脸很小，眼睛很大，尖耳朵，皮肤是暗黄色的。
“石哥，”麻胡子喘着气说，“他是狮驼岭跑过来的小妖，叫……叫——”
“我叫细腰。”那个小妖说，声音很哑，像是几天没喝水了，“我从狮驼岭逃出来的。”
石的心一沉。狮驼岭。老柴待过的地方。狮驼岭的小妖逃到这里来，说明狮驼岭出事了。
“狮驼岭怎么了？”石问。
“大鹏鸟抓到了唐僧。”细腰说。
石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抓住细腰的肩膀：“什么？抓到了？怎么可能？孙悟空呢？”
“孙悟空被他三个叔叔……不对，是大鹏鸟用了什么法宝，把孙悟空困住了。唐僧被关在洞里的铁笼子里。”细腰的声音在发抖，“大鹏鸟下令，三之后宰唐僧，宴请西天路上的各路妖王。整个狮驼岭都在准备大宴——”
石松开了细腰的肩膀。他后退一步，靠在洞壁上，感觉自己的腿在发软。
唐僧被狮驼岭抓走了。
不是平顶山，不是莲花洞，是狮驼岭。金角银角大王等了这么久、准备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小妖，结果唐僧被别人截了。
石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是一种巨大的、空落落的虚无。他想起那些死在路上的小妖——丙四、丙五、甲三——他们都是为了抓唐僧死的。现在唐僧被狮驼岭抓走了，他们的死，换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金角银角大王召集了所有小妖。高台上，金角大王的脸黑得像锅底，银角大王的鞭子握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唐僧被狮驼岭抢了。”金角大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大鹏鸟先我们一步。但——”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小妖们。
“唐僧还没被吃。大鹏鸟要三之后才开宴。这三之内，我们还有机会。”
石听着金角大王的话，忽然觉得很累。非常累。他不想再去抓唐僧了，不想再探路、再当诱饵、再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他只想要那三十两银子，想要离开莲花洞，想带着灰姑、老柴和泥鳅，去山下找一个有灶台的地方，过一种不用每天怕死的子。
但他知道，他走不了。现在走不了。唐僧被抓走了，大王们正在气头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更加残暴。他只能等。等到这件事过去，等到大王们放弃抓唐僧，等到莲花洞恢复原来那种死气沉沉的平静——然后在平静中悄悄攒够银子，悄悄离开。
“从今起，全洞备战。”金角大王的声音打断了石的思绪，“探路组、伏击组、诱饵组，全部整装待命。三后，本大王要亲率大军，攻打狮驼岭，抢回唐僧！”
台下的小妖们鸦雀无声。
石站在原地，忽然想起老柴说过的一句话：“在狮驼岭的时候，我见过无数小妖为了大王的一口肉去死。大王吃到了肉，长生不老。小妖死了，埋在山里，连个名字都没有。”
三天之后，去攻打狮驼岭。
石不知道三天之后他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他要做好一件事。
他要跟灰姑商量，怎么在那场浑水里，带着老柴和泥鳅，活下去。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