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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0

那个月的十五,月亮格外大。

大到莲花洞的洞口被照得亮堂堂的,像是有人在外头点了一盏巨大的灯笼。石从洞里走出来,站在那塊大石头旁边,抬头看了一会儿月亮。月亮又圆又白,上面有暗影,像是一座山,又像是一个人。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娘说过的话——月亮上住着嫦娥,还有一只玉兔。他问嫦娥吃什么,他娘说,吃桂花。他又问桂花好吃吗,他娘说,没吃过,但闻着香。

他那时候以为,嫦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住在月亮上,不用巡山,不用怕被吃掉,天天闻着桂花香。

后来他长大了,知道那只是一个故事。

“石。”

灰姑从洞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和一炭条。她今天洗了脸,脸上的灶灰少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本来的肤色——白白的,像豆腐。

“月亮这么大,”灰姑说,“正好算账。”

她在大石头旁边坐下来,把本子摊开在膝盖上。石也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半臂的距离。月光照在本子上,那些炭条写的字看得很清楚。石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十”字和那个“八”字——那是灰姑教他的。灰姑说,你可以不认别的字,但要认得你自己的银子数。

“十八两,”灰姑指着本子上的第一行,“这是你原来的。”

她又指了指第二行:“这里,我记了第一笔‘损耗’,四钱五分。所以你现在是十八两四钱五分。”

石看着那行弯弯曲曲的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那不仅仅是一笔银子,是有人愿意帮他,是这黑暗的洞里还有一点点光亮。

“灰姑,你每个月能挤出多少?”

灰姑没有立刻回答。她用炭条在本子边上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圈,一边画一边说:“厨房每个月的损耗,以前是实报,大概二两左右。现在我打算报四两到五两,多出来的二到三两,分一半给你,另一半留着——万一查起来,账面不能太假。”

她抬起头看着石:“所以每个月,你大约能多得一两到一两五钱。”

石在心里算:一个月一两五钱,一年就是十八两。加上他原来的十八两四钱五分,一年后他就有三十六两四钱五分。超过三十两了。

一年。

他只需要再等一年。

“一年。”石的声音有些发抖。

灰姑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不是笑,是某种介于欣慰和酸涩之间的表情。“一年之后,你就有三十多两了。够开豆腐摊了吧?”

石想说“够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天上的月亮,看着月亮边上的那几颗星星,看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巡山十五里,一年就是五千四百七十五里。每天挨甲三的白眼,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次。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点卯,一年就是十二次。

他能熬过去吗?

他想起老柴说的那句话——“你要快。”老柴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不是催促,是恐惧。老柴恐惧什么?石现在明白了。老柴恐惧的不是死,是来不及。他怕石来不及走。

“灰姑,”石忽然问,“你呢?”

“我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我走了以后,你呢?”

灰姑低下头,用炭条在本子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画了一个又一个,大的套着小的,小的连着大的,像水面上漾开的波纹。

“我?”她说,声音很轻,“我还没想好。”

“跟我一起走。”石脱口而出。

说完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太冒失了。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

灰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比月亮还亮。

“你说什么?”她问。

石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人间”,但说出嘴的却是:“我说,你可以跟我一起走。我开豆腐摊,你管账。你识字,会算账,比我强多了。”

灰姑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石以为她会拒绝,或者会生气。但她没有。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圈,画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石心跳加速的话。

“我考虑考虑。”

不是“好”,不是“不行”,是“考虑考虑”。但石知道,在灰姑的字典里,“考虑考虑”就是“有门”。她从不给人希望,除非她真的有那个意思。

两个人沉默着,坐在月光下。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石在数子。一年,十二个月,三百六十五天。之后,他就不用再数了。

“石哥!灰姑姐!”泥鳅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打断了两个人的沉默。泥鳅跑出来,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举起来——是一只草编的蚱蜢,编得很粗糙,腿一长一短,但能看出来是蚱蜢。

“老柴教我编的!”泥鳅得意地说,“你们看,像不像?”

灰姑接过草蚱蜢,看了看,说:“像。就是腿瘸了。”

“瘸了也是蚱蜢!”泥鳅不服气,“它只是打仗受过伤,是英雄蚱蜢!”

石忍不住笑了。灰姑也笑了,笑得用手捂住嘴,像是怕笑声太大了会被谁听见。

泥鳅看见他们两个笑,更得意了,把草蚱蜢放在石的膝盖上,说:“送给你!等你开了豆腐摊,把它挂在摊子上,能招客人!”

石拿起那只瘸腿的草蚱蜢,在月光下端详。草是的,编得松松垮垮,碰一碰就要散架的样子。但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捧在手心里,像是捧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好,”他说,“我挂。”

泥鳅心满意足地跑回洞里去了。

月光下又剩下石和灰姑两个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灰姑轻声说,“不知道大王要抓唐僧,不知道孙悟空有多厉害,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都是炮灰。”

“不知道也好,”石说,“知道了,就跟他头上的那撮毛一样,白了。”

灰姑转头看他。石没有看她,低着头在看那只草蚱蜢。

“石。”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走不了怎么办?”

石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想过。他当然想过。每一个在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他都在想——如果攒不够银子怎么办?如果走到半路被抓住怎么办?如果逃出去了但人间不要他怎么办?如果豆腐摊开不起来怎么办?

他想过所有的“如果”,但没有一个答案。

“走得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石抬起头,看着那轮巨大的月亮,“但我得相信走得了。如果连这个都不信,我就跟洞里那些等死的小妖没有区别了。”

灰姑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合上本子,把炭条别在本子的封皮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一年。”她说,“我给你记着。”

她转身往洞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石,你刚才说让我跟你一起走。”

“嗯。”

“那句话,我记住了。”

她走进洞里,消失在黑暗中。

石坐在月光下,手里捧着那只瘸腿的草蚱蜢,耳朵里回响着灰姑最后那句话——“我记住了。”

他不知道她记住的是“跟我一起走”,还是“你管账”。也许都一样。也许不一样。

他把草蚱蜢小心地塞进怀里,贴着口。草硌着他的皮肤,有一点疼,但他没有拿出来。

回到石缝里,老柴已经睡了。泥鳅蜷在老柴旁边,嘴角挂着一丝口水,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石躺下来,面朝洞壁。洞壁上的青苔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一闪一闪的,像天上的星星。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他闭上眼,在心里画了一张豆腐摊的样子。一张木板搭在两条板凳上,上面摆着白花花的豆腐。旁边站着一个管账的,脸白白的,像豆腐。

他笑了。

在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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