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进行的。
银角大王说,唐僧师徒随时可能到,不能只在白天巡山,夜里也要练。探路组被从石缝里叫起来的时候,正是丑时——一天中最黑的时候。石睁开眼,眼前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甲三的声音在洞里回荡:“起来!都起来!大王要检阅!”
泥鳅从旁边爬起来,摸黑穿草鞋,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石把号角从脖子上取下来,挂在腰间,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面铜锣——探路先锋既要吹号角,又要敲锣,精细鬼说这叫“双重保险”,石觉得这叫“双重送死”。
二十三个小妖在洞口。天太黑了,石看不清每个人的脸,只能看见黑黢黢的影子,一个挨一个,像一排在地上的木桩。银角大王举着火把站在最前面,火光照在他青黑色的脸上。
“今夜演习,”银角大王说,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格外响,“探路组从洞口出发,沿东线走到乱石坡,折返。我要看你们的速度、队形、号角信号。谁掉队,谁出错——鞭子。”
他扬了扬手里的鞭子。鞭子在火把的光里闪着暗红色的光,鞭梢的铁刺一一,像缩小了的狼牙棒。石看了一眼,觉得自己的后背已经开始疼了。
“出发!”银角大王一声令下。
甲三第一个冲了出去。石跟在他后面,泥鳅跟在石后面,老柴在泥鳅后面。二十三个小妖排成一列,像一条蛇,在黑夜里沿着山路往前游动。
夜里的山路比白天更难走。石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着十二年的记忆判断哪里有石头、哪里有坑。但这条路是东线——他走了几千次的东线,闭着眼都能走。他的脚步很稳,速度不快不慢,刚好跟在甲三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泥鳅就不行了。
泥鳅来莲花洞才三个多月,东线走过不到二十次,夜路一次也没走过。他的脚步开始踉跄,有好几次踩空了,身体前倾,差点摔倒。石听见他在身后喘气,喘得很急,像是在跑而不是在走。
“泥鳅,慢点。”石低声说。
“不能慢,”泥鳅的声音发抖,“慢了要挨鞭子。”
“你摔了更要挨鞭子。”
泥鳅不再说话,但脚步还是没有慢下来。石听见他的草鞋踩在碎石上发出的声音——不是稳当的“沙沙”声,而是慌乱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往地上撒豆子。
走到乱石坡的时候,泥鳅摔了。
石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泥鳅的轻吟声。他回过头,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泥鳅趴在了地上。
“泥鳅!”石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手碰到了泥鳅的肩膀,泥鳅的身体在发抖。
“没事……没事……”泥鳅的声音带着哭腔,“我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脚滑了……”
“伤着没有?”
“没有……就是膝盖磕了一下……”
石把泥鳅拉起来。泥鳅站起来的动作很慢,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腿似乎不敢用力。
“还能走吗?”
“能。”
队伍没有停。甲三已经走出十几步远了,石隐约看见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小。他咬了咬牙,拉着泥鳅往前赶。
到了乱石坡折返点,银角大王举着火把站在那里。
火把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照出一张张疲惫的、惊恐的、面无表情的脸。银角大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目光像刀子,从队伍最前面的甲三一直刮到最后的甲二十一。
“慢了。”银角大王说。
没有人敢接话。
“比白天慢了整整一炷香。”银角大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夜里走路就不行了?唐僧要是夜里来,你们怎么办?站在原地等天亮?”
他走到队伍中间,停下来。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银角大王正站在他和泥鳅面前。
“甲十七。”
“在。”
“你慢了。为什么?”
石张了张嘴,想说“泥鳅摔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说了,泥鳅就要挨罚。在莲花洞,掉队是错,但承认自己掉队是更大的错——因为那意味着你承认自己不行。不行的下场,就是化妖炉。
“大王,我体力不济。”石说。
银角大王盯着他看。火把的光在石脸上跳动,把那张半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银角大王忽然伸出手,捏住石的下巴,把你的脸抬起来。
“半妖。”银角大王说,“狐妖的种,就跑得这么慢?”
石没有说话。他的下巴被捏得很疼,但他不敢动。
银角大王放开手,转过身。
石松了一口气。但这一口气还没松完,银角大王忽然又转回来,一把扯过石身后的泥鳅。
泥鳅被拽了出来,踉跄了两步,差点又摔倒。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石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汗。右腿的裤管上有一片深色的印记——那是血。
“你摔了?”银角大王看着那片血迹。
泥鳅低着头,不敢说话。
“我问你,你摔了?”银角大王的声音提高了。
“摔……摔了。”泥鳅的声音像蚊子叫。
“为什么摔?”
“天……天太黑,看不清路……”
银角大王忽然笑了。那种笑让石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猫捉住老鼠之后、在吃之前玩弄的笑。
“看不清路?”银角大王把火把凑到泥鳅脸前,火苗几乎烧到了泥鳅的头发,“现在看清了吗?”
泥鳅的脸被火烤得发红,但他不敢躲。火苗舔着他的发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股焦味弥漫开来。
石攥紧了拳头。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但这点疼跟口的那团火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银角大王把火把拿开,退后一步。
“全体听令。”他说,“从洞口到乱石坡,再跑一趟。甲十七,你跑第一个。甲十九,你跑最后一个。跑到最后的,鞭子十下。”
石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跑最后一个?泥鳅的腿在流血,他怎么可能跑得过别人?银角大王就是要让他跑最后,就是要找个由头打他。
但他不能说。不能求情。不能有任何异议。
“跑!”银角大王一声令下。
甲三第一个冲了出去。石咬着牙跟上去。他跑得很快,快到几乎超过了甲三——但他不能超过。探路先锋的规矩是,不能超过头领。他只能跟在甲三后面,眼睁睁看着队伍从他身边一个个超过。
甲十一过去了。甲十四过去了。甲十八、甲二十、甲七、甲二十一……一个接一个的小妖从他身边跑过去。石在队伍中间,既不是第一也不是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面,泥鳅一瘸一拐地跑着,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的脸上全是汗,嘴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下来。
石想慢下来,想退到泥鳅身边去扶他。但甲三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敢慢,你也挨鞭子。
他咬了咬牙,继续跑。
乱石坡到了。石第一个折返——不,甲三第一个,他是第二个。他开始往回跑。跑过乱石坡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是泥鳅。
石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会跑回去,就会跟泥鳅一起挨鞭子,就会前功尽弃。他用牙齿咬住下嘴唇,咬出了血,继续跑。
终点到了。
银角大王站在洞口,手里拿着鞭子。小妖们一个一个跑回来,喘着粗气,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石跑回来的时候,银角大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最后回来的是泥鳅。
泥鳅几乎是爬回来的。他的右腿已经完全不能用力了,每一步都是左腿跳着、右手撑着地面、左手扒着路边的石头。他爬到洞口的时候,整个人趴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膝盖上的血已经流到了脚踝,把草鞋染成了暗红色。
银角大王低头看着他。
“最后。”银角大王说。
泥鳅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银角大王举起鞭子。鞭子在空气中发出一声尖啸,落在泥鳅的背上。泥鳅的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惨叫,但没有躲。
第二鞭。第三鞭。第四鞭。
泥鳅的背上绽开了几条血口子,旧的痂被抽裂了,新的血涌出来,和膝盖上的血汇在一起,在地上流成一摊。
石站在旁边,浑身在发抖。不是冷,是怒。但他不能动。他要是动了,下一个就是他自己,然后下一个就是老柴,然后就没有人照顾泥鳅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第五鞭。第六鞭。第七鞭。
泥鳅的声音越来越小,从惨叫变成了呻吟,从呻吟变成了无声的张嘴。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第八鞭。第九鞭。
泥鳅不动了。
银角大王收了鞭子。他踢了踢泥鳅的身体,泥鳅动了一下——还活着。
“今十鞭,念你初犯,打完。”银角大王把鞭子收起来,转身走了,“下次再跑最后,二十鞭。”
小妖们慢慢散了。石冲过去,把泥鳅从地上抱起来。泥鳅的身体轻得像一把草,软绵绵的,像没有骨头。他把泥鳅抱进洞里,放在石缝里。灰姑已经端了温水过来,用布蘸着,一点一点地擦泥鳅背上的血。
老柴站在旁边,看着泥鳅的背。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抖。
“老柴。”石叫了一声。
老柴没有应。他转过身,走出了石缝。
石追出去。老柴站在洞口,面对着外面的黑夜。风吹着他的破布褂子,把他瘦削的身体裹得更瘦。
“老柴,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老柴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在想,他还能撑几次。”
石沉默了。
“石,你看见了吗?银角大王打泥鳅的时候,精细鬼和伶俐虫就站在洞口里面看着。他们看着,一声不吭。精细鬼还笑了一下。”
石看见了。他当然看见了。精细鬼站在洞口的阴影里,那张尖长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戏。泥鳅是他派去南线蹲守的“好料子”,但当银角大王打泥鳅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在精细鬼的账本上,泥鳅已经不是“好料子”了。一个腿受伤的小妖,跑不快,蹲不了守,已经没有用了。没有用的东西,扔了也不可惜。
石回到石缝里,坐在泥鳅旁边。泥鳅趴在石板上,脸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灰姑已经把他的伤口清理好了,敷了炭粉,用布条缠了几圈。布条是灰姑从自己的褂子上撕下来的,原本是灰扑扑的,现在被血染成了黑色。
“泥鳅。”石轻声叫他。
泥鳅动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泥鳅,我给你带了肉。”
泥鳅慢慢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像核桃。他看着石手里的肉,摇了摇头。
“吃。”石把肉塞进他手里,“不吃没有力气。没有力气,下次跑得更慢。”
泥鳅接过肉,放在嘴里,嚼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石哥。”泥鳅的声音很小,小到石几乎听不见。
“嗯。”
“精细鬼说我是好料子。”
石没有说话。
“他骗我的,对不对?”
石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他一直都在骗你”,想说“你在他眼里什么都不是”。但他看着泥鳅那双红肿的、还带着一丝侥幸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泥鳅,”他说,“你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泥鳅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胳膊里。
石坐了很久,等泥鳅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石站起来,走到洞口。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像一条死鱼的眼睛。
老柴还站在洞口。
“老柴,你去睡吧。”
“睡不着。”老柴说,“我一闭眼,就看见泥鳅趴在地上,银角大王的鞭子一下一下地落。”
石站在老柴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石。”
“嗯。”
“你以前说,你要带泥鳅去看人间。”
“嗯。”
“早点去。”老柴说,“趁他还相信人间。”
石没有回答。他看着东方的天空,那片灰白色的光越来越亮,渐渐染上了一层淡红。太阳快出来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只断腿的草蚱蜢。
断腿找不到了。也许掉在了乱石坡上,也许掉在了泥鳅的血泊里。只剩下一只瘸了腿的蚱蜢,躺在他怀里,硌着他的口。
他想起泥鳅送给他这只草蚱蜢时说的话:“等你开了豆腐摊,把它挂在摊子上,能招客人。”
草蚱蜢断了一条腿。
豆腐摊还没有开。
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会开的。一定会开的。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