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卯之后的第三天,发口粮的子。
莲花洞每月逢五发粮——初五、十五、二十五。今是二十五,石记得清楚,因为上个月的二十五,甲九还活着。他排着队,等灰姑从厨房里端出那一摞黑陶碗。碗里放着肉,每块大小差不多,但仔细看就能分出薄厚。薄的那些,是甲三提前挑走的。
灰姑站在灶台后面,脸上的灰比平时更厚。她今天看起来不太高兴,嘴角往下撇着,发粮时也不说话,只是把碗往外推。排到石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把碗推过来。石低头一看——薄了。比正常的薄了约莫两成,边角还缺了一块,像是被人掰走过。
他抬起头看灰姑。灰姑微微摇头,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他看出来了,说的是“甲三”。
石端着碗走到角落里,蹲下来。他把肉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了。正常二两的肉,这块最多一两五。他又看了看旁边几个小妖的碗——甲十四的也是薄的,甲十五的更薄,只剩个边。只有甲三和甲三那几个心腹手里的是厚实的。
甲三站在厨房门口,正大口嚼着一块肉,腮帮子鼓得老高。他嚼得很大声,故意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眼睛扫过蹲在角落里的小妖们,像是在说:看见了没有?这就是权力的滋味。
石把肉放进怀里,没有吃。他打算把它分成两份,一份今天吃,一份明天吃。省下来的,攒着。多攒一文是一文。
“甲十七。”
石抬头。甲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碗还回去。”甲三说,“灰姑今天发错了,好几块肉大小不一,要重新分。”
石愣了一下。发错了?不是甲三自己挑走的吗?但他没有说。他站起来,把碗递给甲三。甲三接过碗,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肉——石还没吃,肉还在。
“你的还没动?”
“没。”
甲三从碗里拿起那块薄肉,端详了一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这块不合格,我替你处理了。”他把空碗塞回石手里,“去找灰姑,让她补一块。”
石拿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灰姑正在刷锅,听见他的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没了。”
“甲三说——”
“我知道甲三说什么。”灰姑把刷锅的树枝往锅台上一摔,转过身来,“他拿了你的肉,让你来找我要新的。但我这里一块多余的都没有。今天的口粮是按数发的,每人一块,不多不少。他吃了你的,你就没了。”
石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只空碗。
他想说什么。想说这不公平,想说甲三凭什么,想说那块肉是他半天的口粮。但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在莲花洞,公平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算了。”他说。
他把空碗放在灶台上,转身走出厨房。
灰姑在身后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他走回洞口,靠着那塊大石头坐下来。老柴不在,今天轮他巡西线,还没回来。石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块肉——这是他准备明天吃的。他把肉掰成两半,小的那块塞进嘴里,大的那块重新包好,放回怀里。
小的那块只有拇指大,他嚼了很久,尽量让它在嘴里待久一些,骗骗肚子。
头升到了头顶。快到午时了,但没有点卯。点卯每月一次,今天没有。这让石松了一口气,但松得不多。因为明天又要巡山,后天又要巡山,大后天也是。复一,没有尽头。
他靠着石头,闭上了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踢了踢他的脚。他睁开眼,是老柴。老柴从西线回来了,身上的草鞋磨穿了一只,右脚的鞋底几乎磨没了,露出脚掌上的老茧。
“怎么坐在这儿?”老柴问。
“歇会儿。”
老柴看了看他,又问:“今发粮?”
“嗯。”
“又被克扣了?”
石没回答。老柴就明白了。他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肉,掰了一小块,递给石。石摇摇头。老柴把那小块肉塞进他手里,说:“我今在西线,挖了几野薯,吃饱了。这块你拿着。”
石接过那小塊肉,没有说话。
两个人靠着石头坐着,看着洞外的光一点一点移动。老柴忽然说:“今西线看见人了。”
石转头看他。
“山下那个村子,有人在田里秧。春天了,他们在种地。”老柴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跟自己说,我以前也是种地的。后来地没了,就出来当妖了。”
石没有问老柴以前的事。在莲花洞,问别人的过去是不礼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来历,有些是妖,有些是半妖,有些原本是人——因为犯了事、欠了债、活不下去,投到山里当了妖。这些事不能说,说出来就是祸。
但老柴今天想说。
“我以前姓张,”老柴说,“家里有几亩薄田,够吃够喝。后来村里闹蝗灾,地里的庄稼被吃光了,我爹借了财主的粮。还不上,财主就把地收了。我爹气病了,没熬过那个冬天。我娘带着我妹妹改嫁了,我没跟去,一个人往山里走。走了七天,到了狮驼岭,入了妖籍。”
“狮驼岭?”石听过这个名字。那是西边的一座大山,听说妖多势众,大王是大鹏金翅雕,手底下有几万小妖。
“在狮驼岭待了十年。”老柴说,“后来大鹏鸟跟什么佛爷搭上了关系,洞里开始整顿,不听话的小妖被清理了一批。我跑得快,跑出来了。在山上流浪了两年,才到了这里。”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石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这一辈子,从一个洞到另一个洞,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山。”
石看着老柴的侧脸。老柴的脸上有很多皱纹,比他实际年龄多得多。石不知道老柴到底多大,也许四十,也许五十,也许更老。在莲花洞,年龄不重要,因为大多数妖活不到老。
“你怎么不走?”石问。
“走?”老柴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往哪走?我这一辈子都在山里,出去了能什么?种地?没有地。做买卖?不会。当人?我不是人。”他看着自己的手——一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我是妖。即使我走到人堆里,我的心也是妖的心。我害怕人,我害怕光,我害怕没有洞可以钻。”
“但是你——”
“你跟我不一样。”老柴打断了他,“你还想着豆腐摊。你还想着走出去。你还攒银子。这很好。真的很好。”他看着石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石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某种更复杂的情感,像一个沉在水底的人,看着另一个人还在水面挣扎。
“但是石,”老柴说,“你要快。”
他没有说“快”什么,但石听懂了。
快走。快攒够银子。快离开。因为时间不多了,因为寿数不多了,因为命不多了。
当天夜里,石没有睡好。
他躺在石缝里,左边是老柴,右边是空位——甲九的位置。那块石面凉了整整一个月,还没有新的小妖补进来。也许永远不会有。莲花洞的小妖数量一直在减少,死了的不补,不够用了就把丙等的往上提。但丙等的本来就不多,提上来了,丙等又缺了。大王们不在乎缺不缺,反正活儿总有人,哪怕一个人两个人的活,也死不了。
石翻了个身,面朝洞壁。洞壁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散发出一股腐草的气味。他用手指抠了一块青苔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青苔的味道让他想起小时候住的窝棚,那窝棚的墙壁上也长着青苔。他娘说,有青苔的地方说明土是活的,土活了,种东西就能长。
他娘在窝棚后面种过几行青菜。菜长得不好,又黄又瘦,但能吃。他娘把菜摘下来,用水煮一煮,撒一把盐,就是一顿饭。他爹打回野兔的时候,他娘就把菜跟兔肉一起炖,那滋味,石到现在还记得。
他想回家了。但家已经没了。爹死了,娘死了,窝棚大概也塌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村子还在不在,也许被别的妖屠了,也许被山洪冲了,也许什么都没有了。
他要回的,不是一个地方。
是一种生活。一种不用每天被人抽鞭子、不用害怕被扔进炉子里、可以自己做主的生活。
三十两银子。他还差十二两。
他闭上眼,在心里算:每次发粮被克扣大约两成,也就是说他每天实际拿到手的口粮是一两二钱,其中他吃一两,省下二钱。二钱肉,如果拿去山下换银子,大约能换三文钱。一天省三文,一个月就是九十文,一年是一两零八十文。他需要再攒十二年才能凑够十二两——不是八年,是十二年。
因为甲三克扣得太狠了。
石睁开眼,盯着黑黢黢的洞顶。水珠从上面渗出来,挂在石头上,闪着微弱的亮光。他在想,有没有办法让甲三少克扣一些?给甲三送礼?他没有礼可送。给甲三当狗腿子?他当不了。去银角大王那里告状?那等于找死。
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忍。
忍到攒够银子,忍到能够离开,忍到——
他不敢想“忍不到”的那个结果。
旁边的老柴翻了个身,打起了呼噜。老柴的呼噜声不大,像远处的水在流,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石听着这个声音,渐渐有了睡意。他闭上眼,在黑暗中对自己说:再忍忍。再忍忍。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人连忍的机会都没有。
第二天清晨,石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他爬起来,走出石缝,看见洞口围了一圈小妖。他挤进去一看,是甲九的位置上坐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小妖。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小妖,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眼睛圆溜溜的,一脸的好奇。
“这是新来的。”甲三站在旁边,大声宣布,“编号甲十九,今起编入巡山队。甲十七,你带着他。”
石看着那个年轻的小妖。那个小妖也看着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
“我叫——”年轻小妖正要说话,被甲三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没有名字!你是甲十九!记住你的编号!”
年轻小妖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点了点头。但他趁甲三转身的时候,凑到石耳边,小声说:“我叫泥鳅。因为我在泥里打滚,谁也抓不住我。”
石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小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这样,有名字,有笑,有不知道害怕的心。后来被鞭子抽了几年,被克扣了几年,在巡山路上走了几千趟,在点卯时站了几百回,那点鲜活的东西就一点一点磨没了。
“甲十九,”石说,“今东线,跟我走。”
他转身去领旗。泥鳅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嘴里不停地问:东线远不远?路上有没有野果子?大王长什么样?化妖炉是真的吗?
石一个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想:这孩子,不知道能活多久。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