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来的第三天,老柴带他去西线巡山。
石本想让泥鳅跟着自己走东线,但甲三不同意。甲三说:“新来的要走西线,西线路长,走得快些,省得磨蹭。”石知道甲三在使坏——西线比东线还难走,有一段路贴着悬崖,风大时能把人吹下去。但他没办法,只能让老柴带着泥鳅。
那天傍晚,老柴回来时脸色很差。泥鳅跟在他后面,嘴唇发白,一句话也不说。石迎上去,老柴摆了摆手,意思是“别问”。直到夜深了,同屋的其他小妖都睡了,老柴才在黑暗中低声说起来。
“那小子差点摔下去。”老柴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走到鹰嘴崖那段,他非要去崖边摘一朵花。我喊他别去,他不听。脚一滑,整个人往下溜。我扑过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拽了上来。”
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他在老家的时候就喜欢摘花,摘了花送给他娘。他娘喜欢花。”老柴的声音顿了一下,“他的手腕细得像柴,我一使劲就能捏断。但他还敢去摘花。”
石没有接话。他知道老柴不是在抱怨,而是在感慨——感慨一个还没有被磨掉性命的年轻妖,还保留着一些没用的、危险的习惯。比如摘花。比如笑。比如相信明天会更好。
“石。”老柴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我跟你说说我以前的事吧。”
石侧过身,面朝老柴的方向。洞里很黑,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老柴在看他。
“我不是天生就在狮驼岭的。”老柴说,“我来狮驼岭之前,在一个叫青峰山的小山头待过。那里的妖王是个豹子精,手下只有三十几个小妖。我在那里待了三年,学了一身跑腿的本事。后来豹子精被一个过路的道人打死了,洞散了,我才去了狮驼岭。”
“在青峰山之前呢?”石问。
“在青峰山之前……”老柴停顿了很久,久到石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在青峰山之前,我是人。”
石没有惊讶。他早就猜到了。莲花洞里很多小妖原本都是人——活不下去的人,走投无路的人,被妖抓来后慢慢变成妖的人。他们失去的不仅是身份,还有作为人的记忆。
“我原名叫什么,已经忘了。”老柴说,“只记得家里是打铁的。我爹打铁,我爷爷也打铁。铁匠铺在镇上,每天叮叮当当,从早响到晚。我十二岁那年,镇上来了一队官兵,说是要征兵打什么仗。我爹交了银子,免了我的兵役。但第二年,又来了。这次交不起,我就被抓走了。”
老柴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像石头磨石头。
“被抓走那年我十三岁。我以为要去打仗,结果被编进了辎重队,专门赶大车。赶了三年车,没上过战场。后来队伍被打散了,我逃了出来,不敢回家——怕再被抓。就在山里流浪。饿了吃野果,渴了喝山泉,像野兽一样活了两年。”
“后来呢?”
“后来被一个巡山的妖捡到了。那妖把我带到青峰山,问我想不想当妖。我说想。他就把我的名字从簿子上划掉,给我编了个号。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人了。”
老柴翻了个身,洞顶的水珠滴下来,落在他身边的石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妖比当人好?”石问。
“好?”老柴又笑了一声,“当妖不用交税,不用被抓去当兵,不用看官老爷的脸色。但是要挨鞭子,要被大王吃,要睡在石头缝里,吃的肉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的肉。”
他顿了顿。
“当人和当妖,都是活着。只是活法不一样。”
石想起自己小时候。他既是人又是妖,两边都不算。村里人不认他,妖们觉得他不纯。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错误,不该生下来。后来他才明白,不是他错了,是这世道只有一个模子——要么是人,要么是妖,不能既是又不是。
“老柴,你想过回去吗?”石问。
“回哪儿?”
“回人间。”
老柴沉默了很久。石以为他不回答了,正要翻身睡去,忽然听见老柴说了一句:“想过。每天都想。但回不去了。”
“为什么?”
“因为我的样子变了。”老柴伸出手,石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老柴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双手,“我当妖太久了,耳朵变尖了,指甲变黑了,脸上长了鳞片。我这样子走到人堆里,不是被当成妖怪打死,就是被当成怪物展览。人间回不去了。”
石没有说话。他想说自己也是半妖,耳朵尖,皮肤泛绿,但比老柴好一些——至少他还能在远处看人间的炊烟。老柴连看都不敢多看,每次巡山走到能看见村庄的地方,他都低着头快步走过去,从不停留。
“但你可以。”老柴忽然说,“你还年轻,你的妖相不重。你把耳朵遮一遮,皮肤用布裹一裹,走到人堆里没人认得出来。你还有机会。”
石想说“我有机会,但还差十二两”。他没有说出口。他不想在老柴面前提银子的事。老柴攒了一辈子,一文钱也没有。他的每一个铜板都换了吃的——老柴吃得多,一个人能吃石的一倍半。不是他贪吃,是他年轻时挨过太久的饿,落下了病,胃像一口无底洞,不吃东西就疼得打滚。
“老柴,”石说,“等我开了豆腐摊,你来帮我。我给你住的地方,管你吃够。”
老柴没有回答。
石以为他睡着了。
过了很久,久到石已经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他听见老柴说了一个字:
“好。”
那个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石记住了。
第二天,石醒来时,老柴已经起身了。他坐在洞口,正在编草鞋。泥鳅蹲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跟着学。老柴的草鞋编得又快又好,底子厚,绳子紧,穿上走一天都不磨脚。
“老柴,教我编。”泥鳅说。
“你学不会。”老柴说。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耐心。”
泥鳅不服气,把手里乱成一团的草绳举起来:“你看,我编了这么多!”
老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这是死结,解都解不开。穿在脚上走不到半里就散了。”
泥鳅嘟着嘴,把草绳扔在地上。石走过去,捡起那团绳子,慢慢拆开,然后学着老柴的样子编起来。他编得慢,但每一步都走对了。老柴看着他的手,点了点头。
“你手巧。”老柴说。
“练了十二年。”石说。
泥鳅看看老柴,又看看石,忽然问:“你们俩都来莲花洞很久了吧?”
“石十二年,我……记不清了。”老柴说。
“那你们不想走吗?”
石和老柴对视了一眼。
“想。”石说。
“不想。”老柴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相反的话。
泥鳅糊涂了:“到底想还是不想?”
石没有解释。老柴也没有。他们各自低下头,一个继续编草鞋,一个开始拆那团被泥鳅弄得乱七八糟的绳子。泥鳅等了一会儿,见没人理他,就跑到一边去捉虫子了。
“你为什么说不想?”石低声问。
老柴头也不抬:“他太年轻,跟他说想走,他会天天闹。闹出事来,活不长。”
石明白了。在莲花洞,想走是一个危险的想法。它让你不甘心,让你不安分,让你在做每一件事的时候都想着“我为什么要受这个罪”,而这种念头会让你的眼神变得不一样。银角大王最讨厌那种眼神。有一次,一个小妖因为在点卯时抬了一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怨恨,银角大王就把他扔进了化妖炉。扔进去之前还说了一句:“你看什么看?不甘心?”
不甘心,就是死罪。
石低下头,把编好的草鞋放在一边,又拿起一绺草绳,开始编第二只。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练,草绳在他指间穿梭,发出沙沙的声响。老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编的草鞋,比我编的好。”
石抬头看他。老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石说不清楚。像是欣慰,又像是告别。
当天晚上,灰姑来找石。
她端着一碗野菜粥,说是多出来的,倒掉可惜。石接过来,喝了两口,发现粥里藏着一小块肉——不是肉,是新鲜肉,指甲盖大小,切成丁,混在野菜里。
“灰姑,这是什么?”
“野兔肉。”灰姑低声说,“今天银角大王打猎,打了只兔子,厨房分了一点边角料。我藏了一块。”
石看着碗里那粒小小的肉丁,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多久没吃过新鲜肉了?一年?两年?他记不清了。莲花洞只有大王们能吃新鲜肉,小妖们吃的永远是陈年的肉,硬得像石头,嚼起来像嚼木头。
“谢谢。”他说。
灰姑摇了摇头,在他旁边坐下。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还是灰扑扑的,但那双眼睛很亮。
“石,”她说,“我听说甲三又克扣了你的口粮。”
石没有说话。
“你这样攒,攒到什么时候?”灰姑的声音有些急,“三十两,你一辈子都攒不够。”
“那怎么办?”石的声音很平,“我又不会偷,不会抢,不会骗。”
灰姑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忽然说:“厨房的账本,我管着。每个月的口粮进出,我都记了。”
石看着她。
“我可以做假账。”灰姑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个月多记一些损耗,省出来的口粮换成银子,给你。”
石盯着灰姑看了很久。
“为什么?”他问。
灰姑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端起石喝完的空碗,转身走回洞里。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在这里。”
然后她走进了黑暗里。
石坐在月光下,手里还捏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丝野菜汤的味道,混着那粒野兔肉的余香。
他闭上眼睛。
他想答应。他太想答应了。有了灰姑的帮忙,他也许不用再等八年,也许五年,也许三年,就能攒够三十两。就能离开。就能摆豆腐摊。就能活得像个人。
但他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他清高。是因为他知道,在莲花洞,没有一件事是查不出来的。如果灰姑做假账被发现了,等待她的不是鞭子,是化妖炉。银角大王不会因为她是远亲就手下留情——银角大王连亲兄弟都不在乎,何况一个远亲。
他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第二天,石去找灰姑,把空碗还给她。碗底压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草纸,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石不识字,是托老柴写的。
灰姑拿起来看。纸上写着:
“不用。我慢慢攒。”
灰姑把纸揉成一团,塞进灶膛里。火舌舔上来,纸团化为灰烬。她没有再看石,转身去舀水刷锅。
石站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离开。
他走回洞口,看见老柴正靠着大石头打盹,泥鳅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低头一看,泥鳅画的是一个房子——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有门有窗,屋顶还画了个烟囱。
“这是你家的房子?”石问。
“嗯。”泥鳅说,“我娘住在里面。”
“你娘还在?”
“还在。我来当妖的时候,她哭着不让我走。我跟她说,等我攒够了银子,就回去盖一座大房子,比这个大好几十倍,让她住得舒舒服服的。”
泥鳅说完,咧嘴笑了,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
石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看着那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家的年轻小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说:别等了。你攒不够的。你娘等不到你的。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蹲下来,拿起另一树枝,在泥鳅画的房子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泥鳅凑过来看:“这是什么?”
“豆腐摊。”石说,“等我开了豆腐摊,你来吃。不收你钱。”
泥鳅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豆腐摊,又看了看石的脸,忽然大声说:“好!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我娘!我娘做的手擀面,可好吃了!”
石笑了笑。
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