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的伤养了七天。
七天里,灰姑每天夜里都来。她端着一碗草药汤——说是草药,其实就是山里挖的几种草,洗净了用水煮开,又苦又涩,但能消肿。泥鳅每次喝的时候都皱着脸,像吞了一嘴的黄莲,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一滴不剩。
“灰姑姐,你这药真苦。”泥鳅喝完,吐着舌头说。
“苦才好。不苦的药是骗人的。”灰姑接过空碗,用袖子擦了擦碗沿,“你再喝三天,背上的痂就能掉了。”
泥鳅趴在石板上,背上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像一条条蜈蚣趴在皮肉上。他试着动了一下胳膊,痂裂开了几道缝,渗出一点血水,但他没有叫疼。
石坐在旁边,看着灰姑给泥鳅换药。灰姑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东西。她把旧的布条拆下来,用温水浸湿的布擦净伤口周围的污垢,再敷上新的炭粉,最后用净的布条重新缠好。布条是她从自己唯一一件完整的褂子上撕下来的——那件褂子是银角大王去年赏的,说是“过年了,给大家换件新衣裳”。灰姑一直没舍得穿,现在撕成了布条,给泥鳅当了绷带。
“灰姑,你的褂子……”石看着那些布条,认出了上面的颜色——是一种暗沉的青色,不是莲花洞常见的灰黑色。
“褂子没了可以再领,”灰姑头也不抬,“泥鳅的伤口不能等。”
石没有再说话。
换完药,灰姑把脏水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她没有回厨房,而是在石旁边坐了下来。夜已经深了,洞里洞外都安静了下来。老柴在不远处打着盹,泥鳅趴在石板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石。”灰姑轻声叫他。
“嗯。”
“你最近瘦了。”
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确实瘦了——布条褂子比以前松了一圈,腰间的绳子多打了两个结才能系紧。新东线每天二十里,加上探路组的夜间演习,他一天睡不到三个时辰。口粮又被克扣了两成,灰姑偷偷补贴的那点本不够。
“还撑得住。”石说。
灰姑沉默了一会儿。洞口的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她伸手把它们拢到耳后。
“石,你有没有想过……”灰姑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趁现在走?”
石转过头看着她。
“我说真的。”灰姑说,“你现在的银子,加上我帮你攒的,差不多二十两出头了。二十两,虽然不够开豆腐摊,但够你在人间隐姓埋名活一阵子。你先走,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打短工也好,做小买卖也好,先把扎下来。等安顿好了,再回来接……”
她没有说“接谁”,但石知道她想说的是“接我”。
“灰姑,”石说,“我现在走,精细鬼会发现。探路组少一个人,他第一个知道。”
“我可以帮你打掩护。厨房的进出记录我可以改,就说你被派去南线了,或者说你病了——”
“然后呢?”石打断了她,“他们迟早会发现。发现了,你怎么办?”
灰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
“灰姑,我不能让你替我顶罪。”石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帮我攒银子,我已经很感激了。但你要我丢下你、丢下老柴、丢下泥鳅一个人走——我做不到。”
“那你想怎么样?”灰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带着一丝石从未听过的急躁,“一起走?四个人一起走?石,你清醒一点。我们四个一起走,目标太大,走不出十里就会被抓回来。到时候不是挨鞭子的事,是化妖炉。”
“那就分着走。”
“怎么分?谁先走?谁后走?走不出去的怎么办?”灰姑的声音有些发抖,“石,我不是不想走。我是怕。我怕走出去之后发现,外面比洞里还难。我怕我走出去,连口热粥都喝不上。我怕——”
她忽然停了下来,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石第一次看见灰姑哭。
灰姑在他心里一直是最坚强的那个人——管着厨房十几个小妖,应付着甲三的克扣,偷偷帮他攒银子,照顾受伤的泥鳅。她从不说苦,从不抱怨,脸上永远挂着一层厚厚的灶灰,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灰下面。
但她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克制的、用手背偷偷擦掉的那种哭。
石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伸出手,放在灰姑的肩膀上。灰姑的身体抖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灰姑,”石说,“你说得对。我太急了。”
灰姑摇了摇头,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眼睛。“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太怕了。”
“我也怕。”石说,“我怕走不出去,更怕走出去之后发现,人间跟我想的不一样。”
灰姑抬起头看着他。火光从洞里透出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亮。
“那你还想走吗?”
“想。”石说,“更想了。”
“为什么?”
“因为不走,就只能在这里等死。走,也许死,也许活。”石看着洞外的黑夜,“我想赌一把。”
灰姑沉默了很久。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倒数什么。
“石,”灰姑终于开口了,“我帮你。”
“你已经帮我了。”
“不是那种帮。”灰姑转过头,看着石的眼睛,“我是说,如果你要走,我跟你走。”
石愣住了。
灰姑的脸上还有泪痕,但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哭过的人。她看着石,目光里有一种石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赌气,是一种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心。
“灰姑,你想好了?”
“想了很久了。”灰姑说,“从你第一次说你要开豆腐摊的那天起,我就在想。我一直在想,要不要走,能不能走,走了之后会不会后悔。我想了几个月,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了一件事——我不想死在这里。”灰姑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一辈子在莲花洞,烧火做饭,被甲三克扣,看银角大王的脸色,等着哪一天被点中,扔进化妖炉。我也不想像老柴那样,老了,残了,什么都信了,又什么都不信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沾满灶灰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
“我想走出去。不管外面是什么。”
石看着灰姑。他想说“好”,想说“我们一起走”,想说“我会照顾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一个点头。
灰姑看见他点头,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是如释重负,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我等你。”灰姑说,“等你攒够银子,等你找到路子,等你准备好了。我等你。”
石想说“不用等,我很快”,但他没有说。因为他知道,“很快”在莲花洞是一个虚伪的词。一天可以很长,一个月可以很长,一年可以长得像一辈子。
“好。”他说。
灰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她端起地上的空碗,转身往厨房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石。”
“嗯。”
“今晚说的话,别告诉别人。老柴也不行,泥鳅也不行。”
“我知道。”
灰姑没有再说什么,走进了黑暗里。
石坐在洞口,一个人坐了很久。天上的星星稀疏了,月亮也偏西了,大概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要亮了。他该去睡了,但他睡不着。
他摸着怀里的那个布包——二十两银子,硬硬的,硌着他的口。离三十两还差十两。按灰姑的速度,需要半年到八个月。
唐僧什么时候到?
不知道。
但石忽然不那么着急了。因为现在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等。还有一个人在等他。等他攒够银子,等他找好路子,等他准备好了。
他不能急。急了就会出错。错了就是死。死了,就什么都完了。
他站起来,走回石缝里。老柴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泥鳅趴在石板上,背上的布条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颜色——那是灰姑褂子的颜色,也是灰姑给他的承诺的颜色。
石躺下来,面朝洞壁。洞壁上的青苔在黑暗中发着微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说话。
他闭上眼。
梦里,他又站在了望乡台上。山下的人间还是那个样子——村庄、田野、河流、炊烟。但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灰姑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灶灰,白白的,像一块豆腐。
她在笑。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