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麻胡子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石刚从新东线回来，脚上的草鞋又磨穿了一只。他坐在洞口换鞋，远远看见麻胡子从南线那边连滚带爬地跑回来。麻胡子跑得跌跌撞撞，手里的竹竿旗拖在地上，旗面沾满了泥。他跑到洞口的时候，整个人扑倒在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像一条被赶上岸的鱼。
“孙……孙悟空……”麻胡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来了……他真的来了……”
洞口的小妖们一下子围了上来。甲三拨开人群，一把揪住麻胡子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说清楚！什么来了？你看见了？”
麻胡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印子。“我没看见……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
“乙组的丙四、丙五……死了……”麻胡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的秘密，“我走到南线那棵老槐树附近，闻到了血腥味。我顺着味道找过去，在路边的草丛里……看见了……看见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乙组的丙四、丙五，是南线的巡山小妖。他们今天早晨出去的，中午没回来，谁也没当回事。在莲花洞，小妖不回来是常事——也许掉下山了，也许被野兽吃了，也许被大王抓去打牙祭了。没人会去找，因为找到的通常只是一具尸体。
但这次不是野兽，不是大王。是孙悟空。
“你确认？”甲三的声音有些变了，不像平时那么硬。
麻胡子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抖着手举起来。那是一断成两截的竹竿旗——莲花洞巡山小妖的标配，但旗面已经不在了，竹竿上全是抓痕，像是被什么巨大的爪子捏过。竹竿的断口处不是折断的，是碾碎的，像被人用手指头碾蚂蚁一样碾成了粉末。
甲三接过那半截竹竿，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转身，大步往洞里走去——去找精细鬼了。
小妖们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石坐在石头上，手里还拿着那只磨穿的草鞋，忘了放下。他看着麻胡子那张惨白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比恐惧更沉重的东西——是确认。
孙悟空真的来了。
他一直以为“唐僧要来”这件事离他还很远，像冬天的雪，虽然知道总会下，但总觉得还能再拖一阵子。可孙悟空已经到南线了，就在今天，就在离莲花洞不到十里路的地方，了两个小妖，捏断了一竹竿，就像撵死两只蚂蚁。
石忽然想起精细鬼说过的话：“孙悟空快，你比他更快，才能活着回来报信。你比他慢，你就死了。”
孙悟空有多快？石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连一只野兔都追不上。他跑得最远的路是从莲花洞到望乡台，来回四十里，中间要歇三回。孙悟空呢？听说他从东土大唐到两界山，一天能走十万八千里。十万八千里。石连这三个数加起来是多少都不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草鞋，鞋底已经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草茎。如果明天孙悟空就来了，他穿着这双鞋能跑多远？能跑到望乡台吗？能跑到山下吗？能跑出平顶山吗？
他不知道。
当天傍晚，精细鬼把所有探路组的小妖叫到了主洞。
主洞的火把全点上了，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清清楚楚。石站在第三排，泥鳅站在他身后——泥鳅的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背上的痂掉了大半，露出粉红色的新肉。他站在石身后，手指紧紧地攥着石的腰带，像个怕走丢的孩子。
精细鬼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那半截被碾碎的竹竿。他把竹竿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
“南线的丙四、丙五，被孙悟空了。”精细鬼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尸体已经被野狗啃了，只剩两堆骨头。我认了认，骨头上没有棒痕，是直接用手捏碎的。”
台下的小妖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用手捏碎？”一个声音从队伍后面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那可是两个妖……两个……”
“两个什么？”精细鬼冷冷地打断了他，“两个小妖。在孙悟空眼里，小妖跟蚂蚁没有区别。他捏死你们，跟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主洞里一片死寂。
“但是，”精细鬼话锋一转，“大王说了，孙悟空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有三个师弟，但那三个不成气候。只要咱们布好局，引他进阵，就算他是齐天大圣，也得乖乖就范。”
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精细鬼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信。孙悟空大闹天宫的时候，十万天兵都拿不住他，莲花洞这三百个小妖算什么？但大王们信。或者说不信也得信。因为他们没有退路——抓不住唐僧，金角银角就没有长生不老的机会。为了这个机会，多少小妖都可以牺牲。
“从明起，”精细鬼提高了声音，“探路组分成三班，每班六人，昼夜巡视南线、东线、西线。发现孙悟空行踪，立刻吹号角。不得靠近，不得交战，不得多看一眼。”
精细鬼看了一眼石：“甲十七，你带一班，走南线。”
石的心跳漏了一拍。南线。孙悟空刚刚过人的那条线。
“是。”他说。
“甲三，你带二班，走东线。”精细鬼又点了一个，“甲十一，三班，走西线。其他人待命。”
散会之后，石走出主洞，靠在洞壁上。他的腿有些软，但他撑着没有让自己坐下去。泥鳅跟出来，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
“石哥，南线……”
“我知道。”
“丙四和丙五……我认识他们。”泥鳅的声音很低，“丙五比我早来一个月，跟我一样大。他老爱笑，笑起来脸上有两个酒窝。我问他为什么天天笑，他说不笑怎么办，哭也没有用。”
石转头看着泥鳅。泥鳅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石哥，你说……我们会不会也像丙五那样，被捏死在山路上？”
石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放在泥鳅的肩上。
“不会。”他说，“因为我们不会正面遇上他。遇上了，就跑。跑得远远的。”
“跑得掉吗？”
石没有回答。因为他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跑得掉吗？他不知道。但他必须相信跑得掉。如果不信，明天他连迈出洞口的力气都没有。
那天夜里，石去找了灰姑。
灰姑正在厨房里刷锅。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暗红色的余烬。她在黑暗中刷着锅，听见石的脚步声，没有抬头。
“南线的事我知道了。”她说。
石在她旁边蹲下来。“精细鬼让我带一班，明天走南线。”
灰姑刷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南线离孙悟空最近。”
“嗯。”
“你怕吗？”
石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余烬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怕。”他说，“但怕也得去。”
灰姑放下刷子，转过身看着石。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蓄着一汪水。
“石，你带一样东西去。”她从灶台后面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石，“这里面是艾草。艾草驱邪避祟，妖界和人间的说法都一样。你把它揣在怀里，能保平安。”
石接过布袋，打开闻了一下。艾草的味道很重，苦中带香，熏得他眼睛发酸。
“你哪来的艾草？”
“山里长的。我前几巡山时采的，晒了。”灰姑的声音很平，“你别不信。我在厨房待了六年，知道哪些草有用。艾草也许挡不住孙悟空的金箍棒，但至少能让你心里踏实一点。”
石把布袋揣进怀里，挨着那只断腿的草蚱蜢。两样东西贴着他的口，一个软一个硬，一个香一个糙。
“灰姑。”
“嗯。”
“如果我明天没回来……”
“别说这种话。”灰姑打断他，“你会回来的。”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灰姑的声音忽然变硬了，“石，你给我听着。你欠我十两银子。十两，你说过要还的。你不回来，我跟谁要去？”
石张了张嘴，想说“那十两是你帮我攒的，不算借”，但他看着灰姑的眼睛，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好。”他说，“我回来还你。”
灰姑转过头，继续刷锅。锅刷在铁锅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石蹲在灶台边，蹲了很久，直到余烬完全熄灭了，厨房陷入彻底的黑暗，他才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灰姑在黑暗中说了最后一句话。
“石。活着回来。”
第二天寅时，石带着探路组一班出发了。
一班六个人：石、泥鳅、老柴、甲十四、甲十八、甲二十一。甲三是二班的，走东线。临出发前，甲三走到石面前，忽然说了一句让石意外的话。
“甲十七。”
“嗯。”
“南线凶险。你自己小心。”
石看着甲三。甲三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那种刻薄和恶意。也许是因为孙悟空真的来了，平时那些争权夺利、克扣口粮的把戏，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忽然变得不值一提了。
“多谢。”石说。
甲三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石带着五个人，沿着南线的山路往下走。南线他走的不多，但麻胡子带过一次路。这条路比东线平缓，没有乱石坡，但路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林，人在里面走，从外面看几乎看不见。灌木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野兔的、山鸡的、狐狸的、蛇的，还有石他们看不见的、比他们更怕的东西。
走到老槐树附近的时候，石停下了脚步。
他闻到了血腥味。很淡，但确实有。风从灌木林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他让其他人停下来，自己一个人往前走了一小段。
老槐树还在。树皮皲裂，枝桠虬结，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的草丛里，有两堆骨头。骨头已经被啃得很净了，但在晨光中还是白得刺眼。石蹲下来，看着那两堆骨头，试图辨认出哪个是丙四、哪个是丙五。
他认不出来。它们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石站起来，退后几步，对着老槐树的方向，轻轻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回到队伍里，用最平静的声音说：“继续走。”
他们沿着南线走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有发现。没有陌生人，没有和尚，没有猴子。只有风吹过灌木林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是无数个看不见的人在走动。
石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号角，心里想着灰姑的话。
“活着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号角举到嘴边，吹了一声。号角声在晨光中传得很远很远，穿过灌木林，穿过山谷，穿过那些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像是在告诉孙悟空：我们来了。但我们不想死。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