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最近变了。
石说不清是哪里变了,但就是不一样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整天笑嘻嘻地在洞口捉虫子,也不再蹲在角落里编那些歪歪扭扭的草蚱蜢。他开始往主洞那边跑——不是为了看热闹,是为了听精细鬼和伶俐虫说话。
“石哥,你知不知道?抓住了唐僧,不光有赏银,还能升亲信小妖。”泥鳅蹲在石旁边,眼睛亮晶晶的,“亲信小妖你知道是什么?就是精细鬼那样的。穿锦缎袍子,住大岔洞,吃新鲜肉,不用巡山。”
石正在嚼肉,听见这话,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谁跟你说的?”他问。
“精细鬼亲口说的。今天下午他在主洞跟几个小妖说话,我听见了。他说,大王说了,这次捉唐僧,谁立头功,就提拔他当亲信,以后就跟在精细鬼身边办事。”
石看着泥鳅的脸。那张年轻的、还没有被岁月完全磨平的脸上,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东西——希望。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藏在心底的希望,而是写在脸上的、快要溢出来的希望。
“泥鳅,”石说,“精细鬼的话,你信几分?”
“都信啊。”泥鳅眨眨眼,“他可是大王身边的人,他说的话还能有假?”
石看了一眼旁边的老柴。老柴闭着眼,像是在打盹,但石注意到他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泥鳅,”老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慢,“你知道精细鬼为什么叫精细鬼吗?”
泥鳅想了想:“因为他精细?”
“对。因为他精细。精细的人,说话从来都是挑着说的。他只说对大王有利的话,不说对你有用的话。他说‘立头功就提拔’,但他没说‘头功要怎么立’。头功,就是第一个冲上去送死。你死了,他省下一份赏银,少了一张嘴吃饭,还落了一个‘言而有信’的名声。”
泥鳅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老柴,你就是太悲观了。大王们又不是妖怪——呃,他们是妖怪,但他们也是讲道理的。你看精细鬼,他以前也是小妖,现在不是当了大王的亲信?他能做到,我怎么就不能?”
老柴睁开眼,看了泥鳅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怜悯、无奈、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涩。他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
石把手里的肉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泥鳅。
“吃。”
泥鳅接过肉,咬了一大口,嚼得津津有味。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等我当上了亲信小妖,我就天天吃新鲜肉,吃一块扔一块。”
石没有说话。他看着泥鳅吃肉的侧脸,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年轻,也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听话、只要立了功,就能过上好子。他在第一年攒了二两银子,跟自己说,再过十四年,他就能攒够三十两。后来他才知道,攒钱的速度不是匀速的——甲三克扣、口粮减少、银角大王心情不好时罚没口粮,这些都让他的银子攒得越来越慢。
十二年了,他才攒了十八两。
但泥鳅不信这些。泥鳅只信他愿意信的东西。
第二天,泥鳅主动去找了精细鬼。
石不知道他去找精细鬼做什么,但他远远看见泥鳅从主洞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他跑过来,拉着石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激动。
“石哥,精细鬼说了,让我跟着他学。他说我机灵,跑得快,嘴也甜,是个当亲信的好料子。”
石看着泥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说“精细鬼在利用你”,想说他只是想让你替他卖命,想说你在莲花洞待久了就会明白,所有的承诺都是空话。但他看着泥鳅那张发光的脸,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跟他学什么?”他问。
“学认路。精细鬼说,等唐僧来了,他要派几个机灵的小妖去探路,摸清唐僧师徒的底细。他说我眼神好,让我帮他盯着。”
泥鳅说得眉飞色舞,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恨不得扑棱着翅膀给所有人看。
老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石身后。他听见了泥鳅的话,脸上的皱纹像是更深了一些。
“泥鳅,”老柴说,“精细鬼让你盯什么?”
“盯孙悟空啊。他说孙悟空厉害,得先摸清他的脾气、习惯、弱点。知道了这些,才能对付他。”
“怎么摸清?你去跟孙悟空说话?”
泥鳅愣了一下,挠挠头:“这……还没想好。精细鬼说他会教我。”
老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洞里。石看着他的背影,觉得那条微跛的腿今天跛得更厉害了。
当天夜里,石躺在石缝里,怎么也睡不着。泥鳅在旁边兴奋地翻来覆去,嘴里嘟囔着什么“亲信”“锦缎”“新鲜肉”,像是说梦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柴忽然在黑暗中开口了:“石。”
“嗯。”
“你睡了吗?”
“没有。”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我在狮驼岭的时候,见过多少像泥鳅这样的年轻妖吗?”
石没有回答。
“几十个。不,上百个。”老柴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个都觉得自己是特别的,觉得自己能当上亲信,能出人头地。结果呢?探路死一批,诱饵死一批,被大王心情不好时吃掉一批。活下来的,就是我现在这个样子——老了,残了,什么都信了,又什么都不信了。”
石听着,没有说话。
“石,你跟泥鳅走得近。你劝劝他。别让他往火坑里跳。”
“我劝过。他不听。”
“那就多劝几次。”
石翻了个身,面朝老柴的方向。黑暗中他看不见老柴的脸,但他知道老柴在看他。
“老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泥鳅是对的?”石说,“也许精细鬼真的会提拔他?也许他真的能当上亲信?”
老柴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说,“但也许背后,是一个更大的坑。”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了。
洞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一声,像是在数着什么。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他想起了精细鬼那双细小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计算。像灰姑算账一样,精细鬼也在算——算每个小妖的价值,算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抓住唐僧,算怎么在完成大王命令的同时保住自己的命。
在精细鬼的账本上,泥鳅不是一个人。是一笔支出。成本极低,可以随时核销。
第二天一早,泥鳅又去了主洞。这一次他回来得更晚,天都黑了才回来。他脸上带着一种石没见过表情——不是兴奋,是迷茫。
“怎么了?”石问。
泥鳅在他旁边坐下来,双手抱着膝盖,盯着地面发呆。
“石哥,精细鬼今天让我去南线探路。”
“南线?那不是麻胡子的线吗?”
“嗯。精细鬼说,南线靠近官道,消息灵通,让我去蹲着,看见陌生人就记下来,回来报给他。”
石皱了皱眉:“蹲着?蹲多久?”
“蹲到唐僧来为止。”
泥鳅的声音很低,低得不像他自己。石这才注意到,泥鳅的脸瘦了,眼窝陷下去了,嘴唇上起了皮。他今天在南线蹲了一整天,从早到晚,没有吃一口东西——精细鬼说,蹲守不能生火,不能吃东西,不能发出声音,不然会暴露。
“你今天没吃东西?”石问。
泥鳅摇了摇头。
石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肉,塞给泥鳅。泥鳅接过肉,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忽然停住了。
“石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今天在南线蹲着的时候,看见了一只野兔。那只野兔从我面前跑过去,跑得很快,跑进了草丛里。我看着它,忽然想——它多好啊,想去哪就去哪,不用听谁的命令,不用蹲在这里等死。”
石没有说话。
泥鳅把肉咽下去,擦了擦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以前那样明亮了,带着一层薄薄的灰。
“不过没关系。”泥鳅说,“精细鬼说了,等抓住唐僧,我就自由了。想去哪就去哪。”
石看着泥鳅的笑脸,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也许泥鳅什么都明白。他不是天真,不是傻,他只是选择相信。因为如果不相信这个,他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就像石相信豆腐摊一样。
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念想。不管这个念想有多么虚幻,多么遥不可及。没有它,人就活不下去。
“泥鳅,”石说,“明天我替你去南线蹲着。你歇一天。”
“不用,精细鬼说了,只能我去。别人不行。”
“为什么?”
“因为……”泥鳅挠了挠头,“因为他说我长得像人,混在官道上不会被认出来。”
石看了看泥鳅的脸。泥鳅的五官确实比一般小妖柔和一些,耳朵没有那么尖,皮肤也没有那么绿。如果不仔细看,在远处还真像个普通的人间少年。
也许精细鬼选他,不是因为他机灵,不是因为他跑得快,就是因为他长得像人。像人,就能混进人堆里,就能替精细鬼打探消息。至于打探消息的时候会不会被人发现、会不会被打死,精细鬼不在乎。
石忽然觉得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把这种感觉压在心底,没有说给泥鳅听。
“那你小心。”石说,“别让人发现了。”
“放心吧石哥,我机灵着呢。”泥鳅拍了拍口,笑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往石缝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石哥,等我当上了亲信小妖,我给你弄一块真正的棉被。不是破布条,是真的棉被,又厚又软,盖着睡觉不冷。”
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泥鳅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
石坐在洞口,看着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他忽然想起灰姑说过的话——她爹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地上的人。
他想,如果这是真的,那星星一定很挤。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草蚱蜢。草蚱蜢还在,腿已经断了一条——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也许是在新东线上摔跤的时候。他把断腿按回原来的位置,按不紧,一松手就又掉了。
他把断腿和草蚱蜢一起塞回怀里。
石头硌着口,有一点疼。但他没有拿出来。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