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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0

灰姑原本不叫灰姑。

她有一个名字,是她爹取的,叫“阿蘅”。蘅是一种草,长在路边的,不起眼,但香味能飘很远。她爹说,你就像蘅草,不起眼,但走到哪儿都能让人记住。她记住了这句话,但没有告诉任何人。在莲花洞,名字是没有用的东西。她叫丙九,编号刻在木牌上,刻痕深得能卡指甲。

但她心里一直记着:我叫阿蘅。

石把银子托给她保管之后,灰姑开始做一件事:记账。

她从灶台后面的石缝里翻出一个皱巴巴的簿子——那是她爹留给她的遗物之一,牛皮纸封面上写着一个“账”字,里面还有几页空白的纸。她把空白的纸撕下来,折成一个小本子,然后用灶膛里烧过的炭条当笔,在第一页上写:

“甲十七,石,十八两。”

写完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丙九代管。年月。”

她把本子塞回灶台后面,和木匣子放在一起。然后她开始算:石每天口粮被克扣两成,实际到手一两二钱,他吃一两,省二钱。二钱肉换三文钱,一个月九十文,一年一两八分。她要做的,就是从“厨房损耗”里省出一些来,贴补到石的账上。

厨房每个月都有“损耗”——肉发霉的、被老鼠啃过的、煮粥时煮糊了的、掉在地上捡不起来的。这些损耗报上去,银角大王从来不看,只挥手说“知道了”。灰姑以前如实报,现在她打算虚报。

第一笔,她打算报“霉变肉三斤”。

三斤肉,换成银子大约是四钱五分。她把这四钱五分记在石的账上,算是他“存”进来的。石本人不知道。她也不打算告诉他。

做完这一切,灰姑蹲在灶台前,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的火。

她想起石问她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走?”

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坐在火前,一个人,终于可以在心里跟自己说实话。

她走不了。不是因为不知道去哪,是因为害怕。她害怕走出去之后发现,不管去哪,都是一个更大的洞。人间也好,妖界也好,无非是不同的莲花洞。在大王手下当小妖,在财主手下当长工,在官府手下当百姓——有什么区别?都是被管着,都是吃不饱,都是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死。

但她没有告诉石这些。因为石不一样。石真的相信,走出去会有不一样的生活。他那双眼睛里有光,虽然很弱,但没有灭。灰姑不想掐灭那道光。

“我不想看着你死在这里。”

这是她对石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是:“因为你的那道光,也是我的。”

子一天一天地过。

巡山、点卯、发粮、挨鞭子、睡觉。莲花洞的子像一潭死水,偶尔被银角大王的鞭子搅动一下,又恢复沉寂。石每天早上起来,穿上草鞋,扛起竹竿旗,走十二里路,敲三下锣,然后回来。他已经不数子了。在洞里,数子没有意义,因为你不知道数到哪一天才是头。

但最近有些变化。

首先是巡山的班次增加了。从每天一班改成两班,每班走的路程也更长了。石的东线从十二里变成了十五里,要在乱石坡上多走一段,翻过一个山头才到松树。他每天回到洞里时,脚上的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脚掌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血,血了结成痂,第二天再磨破。

其次是口粮开始减少。灰姑告诉他,大王们最近在囤积粮食,说是要为“抓唐僧”做准备。厨房的肉存量在减少,但大王不许减少大王们的伙食,只能克扣小妖的。甲等小妖的口粮从每天二两减到一两五,乙等从一两减到五钱,丙等只剩下野菜粥,连肉渣都没有了。

泥鳅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凹进去了,显得眼睛更大。他不再像刚来时那样整天笑嘻嘻的,开始学会沉默。但有时候还是会突然冒出一句话,让石心里一紧。

“石哥,”有一天泥鳅忽然说,“你说唐僧的肉真有那么好吃吗?大王为什么非要吃他?”

石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说:不是好吃,是长生不老。大王们怕死,所以想吃唐僧肉。但他又觉得这个答案不对。大王们已经是妖了,妖本来就活得比人长,为什么要长生不老?金角银角都活了上千年了,还不够吗?

他想了很久,想出了一个答案:“不是好吃,是怕死。”

泥鳅歪着头想了想:“怕死就吃人?那我怕饿,是不是也可以吃人?”

石没有回答。他自己也吃过人肉。莲花洞的所有小妖都吃过。人肉是他们唯一的口粮,不吃就会饿死。他第一次吃的时候吐了,吐了三次。第二次还是吐。第三次吐不出来,因为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后来就习惯了。嚼起来跟猪肉差不多,只是更硬一些,腥味重一些。

习惯是可怕的。石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习惯了人肉的味道,还是习惯了不做人?

老柴最近很少说话。

他每天照常巡山,照常领口粮,照常坐在洞口晒太阳。但他不跟人聊天了,也不教泥鳅编草鞋了。他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眼睛盯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半天。

石担心他。

一天傍晚,石从东线回来,看见老柴还坐在大石头上。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道暗红色的光。老柴的身影在暮色里像一截枯树桩。

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柴。”

“嗯。”

“你今天巡的哪条线?”

“西线。”

“鹰嘴崖那段还难走吗?”

“难走。”

老柴只说了两个字,又沉默了。石等了一会儿,决定直接问:“老柴,你是不是有事?”

老柴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天完全黑了,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老柴忽然开口。

“我今天在鹰嘴崖,停了一会儿。”老柴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天气,“我站在崖边往下看。看不见底。我想,如果跳下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石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老柴——”

“我没有跳。”老柴打断了他,“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站在崖边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答应过你,等你开了豆腐摊,去帮你。我要是跳了,就食言了。”

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石,”老柴说,“你要快。”

这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上一次是几章前,在那块大石头上,说完之后老柴就闭上了眼。这一次,他说完之后没有闭眼。他在黑暗中看着石,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还在努力发光。

“我会快的。”石说。

老柴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洞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让石愣住的话。

“石,我跟你说过,我以前姓张。”

“说过。”

“我不叫张什么了。但我记得,我娘姓柴。她姓柴,我记了一辈子。”

石看着老柴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洞口。他忽然明白“老柴”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了。不是因为他像柴,是因为他想记住他娘。

石坐在月光下,一个人坐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娘。她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是狐妖,道行很浅,连人形都变不全。她活着的时候,石叫她“娘”,从没问过她叫什么。她死了以后,石想给她立一块碑,但不知道写什么。最后他在坟前放了两文钱,什么也没写。

他想,如果有一天他开了豆腐摊,他想在摊子上挂一块牌子,写三个字:“石记”。这样,至少有一个地方,有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往洞里走。

洞很深,很黑,但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也能走。他摸着洞壁,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洞里回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时间。那是命。那是他攒了十八两银子、还差十二两、不知道还能不能攒够的那条路。

回到石缝里,老柴已经睡了。泥鳅蜷在老柴旁边,像一只小猫。石躺下来,面朝洞壁。洞壁上的青苔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像星星掉在了石头上。

他闭上眼。

明天还要巡山。东线,十五里,乱石坡,歪脖子松树。

子还长。

但他不知道的是,子已经不长了。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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