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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40

石没有去领口粮。

午时点卯像一块石头悬在头顶,他吃不下东西。老柴倒是领了,把那块硬邦邦的肉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怀里,一半递给石。

“吃。”老柴说,“饿着肚子,点卯时站都站不稳。站不稳,大王看着碍眼,点你。”

石接过那半块肉,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老柴说得对。在莲花洞,任何一点异样都可能招来身之祸。银角大王不喜欢看小妖发抖、咳嗽、打哈欠、揉眼睛、站不直、蹲不稳。凡是不顺眼的,都有可能被点中。

他们两个靠着洞口的大石头,慢慢嚼着肉。头一点一点往上爬,洞口的光线从灰白变成金黄,又变得刺眼。陆续有巡完山的小妖回来,把竹竿旗回石龛边上的木桶里,然后找个地方坐下。没有人说话。

石数了数,洞外大约聚了三十多个小妖,大多是甲等和乙等。丙等的不常出来,他们在洞里活——烧火、磨刀、搬石头、掏炉灰。丙等的命比甲等还不值钱,但他们至少不用巡山,不用面对大王的点卯。石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他被分到丙等,会不会更好一些?但转念一想,丙等的口粮只有野菜粥,吃不饱,重活,死得更快。

没有更好的。只有不同的死法。

“甲十七。”有人叫他。

石转头,看见灰姑从洞里走出来。灰姑是厨房的小妖,大家都叫她灰姑,因为她的脸总是灰扑扑的,沾着灶灰。她原本的编号是丙九,但没人叫那个。她手里端着一个破陶碗,碗里是半碗野菜汤,汤面上飘着几片不知道是什么的叶子。

“给你。”灰姑把碗递过来,“多熬了半碗,倒了可惜。”

石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汤是温的,带着一股苦涩的草味。他喝了两口,递给老柴。老柴摆摆手,石又喝了两口,把剩下的倒在手心里,让水从指缝漏掉,留下沉底的几野菜梗,塞进嘴里嚼了。

“今点卯,站在后面些。”灰姑低声说,“前头容易被看见。”

石点点头。灰姑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帮他。她帮很多小妖,但不声张。厨房里能接触到口粮,她有时候偷偷多舀半勺粥,有时候把快要馊掉的肉在火上烤一烤,去去味再发。甲三等小头目知道,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灰姑是银角大王亲自从山下带回来的,据说跟银角大王沾点远亲。没人敢惹她。

“多谢。”石说。

灰姑没再说什么,端着空碗回了洞里。

老柴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她对你不错。”

石没接话。

他知道灰姑为什么对他不错。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她看出来他是真的想走。莲花洞里三百小妖,大多数已经认命了。他们不想走,或者说不敢想走。走出去能去哪里?人间不要,妖界到处是大王,没有口粮,没有同伴,没有洞可以躲。留在这里虽然苦,但至少每天有一块肉,有一个石缝可以躺,有同伴可以说两句话。

但石不一样。他攒银子,他算子,他站在山脊上望人间的炊烟。灰姑看出来了,所以帮他。也许是因为她自己也想走,但走不了。

午时快到了。

洞内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不是牛角,是某种妖兽的腿骨做的,声音又低又哑,像将死之人的喘息。号角响三声,所有小妖必须到主洞。

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老柴也站起来,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进洞里。

莲花洞的主洞很大,能容下四五百人。洞顶有天然的石缝透光,照在正中央的高台上。高台是用整块青石凿成的,约莫一人高,台面上铺着一张完整的虎皮——那是金角大王亲手打的老虎,虎皮上的花纹在幽暗的光线里发着暗金色的光。

小妖们从各个岔洞涌进来,按照等级和班组站好。甲等站在最前面,乙等居中,丙等靠后。石站在甲等的倒数第三排——他特意往后缩了缩,前面有甲十四和甲十五挡着。甲三站在第一排,挺着,像个将领。

石数了数,今天来的小妖大约有两百多个,剩下的要么在外巡山未归,要么在洞里活来不了。点卯只点当值的,不在场的不会追究——至少今天不会。

银角大王还没来。

小妖们鸦雀无声地站着,连呼吸都压得很低。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他耳朵里擂鼓。他偷偷看了一眼左右:甲十四脸上没有表情,但手在发抖;甲十五咬着嘴唇,嘴唇已经咬出了血;更远一点的甲二十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

每一次点卯都是这样。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是下一个。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洞深处传来脚步声。不是普通的脚步,是那种故意放重了的、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微震的脚步。银角大王来了。

银角大王身材魁梧,比寻常小妖高出一倍不止,头上长着一对弯角,角尖镶着铜套。他穿着一件黑铁甲,甲片上刻着符文,走起路来哗哗作响。他的脸是青黑色的,眉心有一道竖着的疤痕,据说那是当年跟某个仙人斗法时留下的。他不喜欢这道疤,所以每次点卯都要先摸摸它,然后心情就变得很差。

银角大王走上高台,站在虎皮中央。他扫了一眼台下的小妖,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去。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草鞋尖。

“今,”银角大王开口了,声音像石头磨石头,“大王有令。”

小妖们的呼吸更轻了。

“近山外有消息,东土大唐来了一个和尚,要去西天取经。那和尚名叫唐僧,乃金蝉子转世,吃他一块肉,可长生不老。”银角大王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凶狠,“咱们大王说了,这唐僧,要抓。活的。”

台下没有声音。

“所以从今起,巡山加倍。东线、西线、南线、北线,每条线由原来每一班改为两班,早晚各一趟。”银角大王伸出两手指,“巡到了唐僧,立刻吹号角报信。谁先发现,赏银五十两,升为亲信小妖。”

五十两。

石的心跳突然加速了。五十两,加上他攒的十八两,就是六十八两。不但够开豆腐摊,还能买一头驴拉磨。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恐惧压了下去。发现唐僧?那意味着要面对孙悟空。孙悟空的传说他听过——大闹天宫,十万天兵都拿不住,一棒下去山崩地裂。他一个小妖,连银角大王的一鞭子都挨不住,还想去碰孙悟空?

五十两银子,有命赚没命花。

“另外,”银角大王又说,“从今起,所有巡山小妖编入探路组。探路组走在最前面,发现可疑人等,立刻回报。不得后退,不得逃跑。违者——”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猛地一握。

小妖们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化妖炉。

石感觉自己的胃在收缩。探路组。走在最前面。最前面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孙悟空来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

他想起东线山脊上望见的人间炊烟。那炊烟看起来很近,走起来却很远。也许他这辈子都走不到了。

“今点卯。”银角大王忽然换了语气,懒洋洋的,“点到编号的,出列。”

石的血液凝固了。

“甲三。”

甲三从第一排走出来,步伐很稳,但石看见他的后脖颈在抖。甲三站到高台正下方,低着头。

银角大王打量了他几眼,似乎在犹豫。甲三一动不动,像一钉在地上的木桩。

“回去。”

甲三退回队列。石听见他吐气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甲七。”

甲七出列。甲七是个老妖,比老柴还老,头发都花白了。他走得很慢,膝盖似乎不太好,一瘸一拐的。银角大王看着他,突然笑了。

“老东西,还活着呢?”

甲七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

“回去。活到下个月再点你。”

甲七退回队列。

银角大王一个一个地点下去,点了十几个,都没有动手。石的心悬得越来越高。被点到的概率大约是二十分之一,但每一个编号被念出来的时候,他都觉得下一个就是自己。

“甲十七。”

石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他走出队列,走到高台下方。他的腿在发抖,但他尽量让身体站直。他不敢抬头,只看见银角大王脚上的靴子——黑色的,靴尖镶着铁片,铁片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锈。

沉默。

银角大王没有说话。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头顶上,像一把刀悬着,刀锋离头皮只有一寸。

“抬起头。”银角大王说。

石抬起头。他看见银角大王的青黑色面孔,看见那道竖疤,看见那双眯着的眼睛。银角大王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活物,更像在端详一块石头——要不要扔出去?留着有没有用?

“你叫石?”银角大王忽然问。

石愣了一下。大王知道他叫什么?在莲花洞十二年,他从来没跟大王说过一句话。大王不应该知道他叫什么。他只是甲十七,一个编号。

“是。”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谁给你取的名字?”

“我娘。”

银角大王没有追问,而是又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了挥手。

“回去。”

石退回队列。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老柴在他身后,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的手肘——那是“没事了”的意思。

银角大王又点了几个编号,没有动手。最后他说了一句“散”,便转身下了高台,脚步声消失在洞深处。

小妖们像被松了绑的柴捆,一下子软了下来。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洞壁呕,有人蹲在角落里无声地哭。石靠着洞壁站了很久,等腿不抖了,才慢慢往外走。

洞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光从洞口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石壁上,又长又淡。

老柴跟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今没事了。”老柴说,“但以后的子,一天比一天难。”

石没有说话。他在想银角大王问他的那个问题——“谁给你取的名字?”大王为什么会关心一个巡山小妖的名字?是想起了什么,还是纯粹无聊?他不知道。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灰姑又出来了,端着一碗水。这次不是野菜汤,是清水。她走到石面前,把碗递给他。

“喝了吧。”她说,“你脸色不好。”

石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灰姑,”他低声说,“你听说过唐僧吗?”

灰姑的眼神闪了一下。“听过。吃了他的肉长生不老。”

“咱们大王要抓他。”

“我知道。”灰姑看了一眼洞外正在下沉的太阳,“我还知道,跟着唐僧的那个孙悟空,当年在花果山,一棒子打死了混世魔王,把满洞的小妖得一个不剩。”

石沉默了。

“所以,”灰姑说,“你要是真想走,就早走。”

她说完转身回了洞里,留下石和老柴坐在洞口,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

远处,山脚下的人间村庄亮起了灯火,一点一点,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地上。

石望着那些灯火,心里想:三十两银子,还差十二两。八年。

他不知道的是,八年他没有。

唐僧来得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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