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
石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月十七。为什么记得?因为十月十七是他娘的忌。每年这一天,他都会在北山腰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多坐一会儿,朝着东南方向——那是他娘埋着的地方——看几眼。今年他还没来得及去,雪就下来了。
雪是午时开始落的。
石正在东线上巡山,走到乱石坡的时候,天忽然暗了。他抬头看,一大片灰白色的云从北边压过来,像一床巨大的破棉被,把太阳整个捂住了。紧接着,风就起来了。那风不是从哪个方向刮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卷着碎石和枯叶,打得人脸生疼。
石把竹竿旗斜过来,挡住脸,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他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风小了一些,然后他就看见了雪。
不是一片一片落的那种,是一粒一粒砸下来的。雪籽,硬邦邦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雪籽打在石头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炒豆子。石伸出手,接了几粒。雪籽在他掌心里化了,凉丝丝的,留下一小片湿痕。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雪越下越大,雪籽变成了雪花,大朵大朵的,密密麻麻,把远处的山、近处的石头、脚下的路都盖住了。石眯着眼,努力辨认方向。这条路他走了十二年,闭着眼也能走,但雪一落,什么都变了样。石头变成了白色的小丘,路变成了白色的带子,连那棵歪脖子松树都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巨人。
他走到松树旁,敲了三下锣。锣声在雪中变得沉闷,像被什么捂住了一样,传不远。他在松树下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水是凉的,凉到牙发酸。然后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洞口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一个雪人。
老柴在洞口等他。老柴手里拿着一条破布,递给他:“擦擦。”
石接过破布,把脸上的雪水擦掉。他的耳朵冻得通红,手指头僵硬得不听使唤,解了好几次才把竹竿旗从肩上卸下来。
“东线如何?”老柴问。
“雪大,路难走。”石说,“乱石坡那段,石头被雪盖住了,踩上去滑。我摔了一跤。”
“伤着没有?”
“没有。摔在雪上。”
老柴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泥鳅从洞里跑出来,看见雪,眼睛瞪得溜圆。“下雪了!”他大喊,跑到洞口外面,伸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里,化了,他又伸出去接。接了七八次,手冻得通红,还在接。
“泥鳅,进来。”石喊他。
“再看一会儿!”泥鳅头也不回。
石走过去,一把拉住泥鳅的后脖领,把他拖了进来。泥鳅挣扎了两下,挣不开,只好乖乖跟着往里走。
“你会冻坏的。”石说。
“我不怕冷!”泥鳅嘴硬。
“你不怕冷,你的手指头怕。冻掉了你拿什么巡山?”
泥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红通通的,还在。他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说话了。
当天夜里,雪没有停。
石躺在石缝里,听见洞外风在嚎叫,像无数个妖在哭。洞里的温度降了很多,他裹紧了身上那几块破布条,还是冷。冷从石头缝里钻上来,从洞壁渗出来,从每一个缝隙里灌进来。他蜷着身子,把膝盖抱在前,缩成一团。
旁边传来泥鳅的牙齿打战的声音,咯咯咯咯的,像有人在敲石头。
“老柴。”石低声喊。
“嗯。”
“泥鳅冷。”
老柴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石听见老柴翻身的声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动静。黑暗中,老柴把自己的破布褂子脱了下来,盖在泥鳅身上。
“老柴,那你——”
“我不冷。”老柴说。
石知道老柴在说谎。老柴比他怕冷,每年冬天都冻得膝盖疼,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没有戳穿。他把自己的布条褂子也脱了一层,往老柴那边递过去。
“给你。”
“不要。”
“拿着。”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接了过去。石听见他抖开布条,裹在身上的声音。
“石,”老柴忽然说,“你还记得甲九吗?”
“记得。”
“他也是冬天死的。不是被大王扔进炉子里的那个冬天,是更早的一个冬天。有一年雪特别大,洞口的雪堆了半人高。甲九出去巡山,摔了一跤,滚到山沟里。等找到他的时候,已经冻成一块冰了。”
石没有接话。他当然记得。甲九被冻死的那年,是他来莲花洞的第三年。那时候他还叫甲七,甲九是后来补上来的。他记得甲九被抬回来的时候,身体硬邦邦的,脸上结着白霜,眼睛还睁着。
“后来大王说,死了就死了,少一张嘴吃饭。”老柴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把甲九扔到后山沟里,喂了野狗。”
洞外,风还在嚎。
泥鳅的牙齿不打架了,他睡着了。石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这孩子,不知道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
第二天,雪停了。
阳光照在雪上,白得刺眼。石走出洞口,看见整个平顶山都变成了白色。树是白的,石头是白的,路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天是蓝的,蓝得发紫,像一块冻住的布。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像刀子,割得肺疼。
“甲十七!”甲三的声音从洞口传来,“今巡东线!雪大,路滑,不许迟到!”
石应了一声,去领旗。旗头今天换了一面新旗——说是新旗,其实还是破布,只是换了竹竿。竹竿是湿的,拿在手里冰手。
他扛起旗,挂上铜锣,走进了雪地里。
雪很深,没过脚踝。他走一步,陷一步,比平时慢了不止一半。乱石坡那段尤其难走,石头被雪盖住了,看不见,只能用脚去探。探着了,踩上去,再探下一个。有好几次他踩空了,半个身子陷进石缝里,好不容易才爬出来。
走到歪脖子松树的时候,他已经累得喘不上气了。他靠在松树上,解下铜锣,敲了三下。锣声在雪地里传得很远,又很闷,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
他坐在雪地里,从怀里掏出那块肉——今天早上灰姑多塞给他的半块。肉冻得硬邦邦的,像石头。他把它放在嘴里,用体温慢慢捂软。捂了很久,才咬下一小口,嚼了半天。
他看着眼前的雪景。白茫茫的,看不到尽头。远处的山、近处的树、脚下的地,全是一个颜色。他忽然觉得,这世界就像一块巨大的豆腐——白的,软的,一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
他想起了灰姑。想起她白白的脸,想起她低头在账本上写字的样子,想起她说“一年”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的那个角度。
一年。再过一年,他就能离开这里,开一个豆腐摊。他要在摊子上挂一只瘸腿的草蚱蜢,还要挂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石记”。灰姑管账,老柴帮忙,泥鳅吆喝。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在雪地里,一个人,笑了。
笑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往回走。
回到洞口的时候,他看见一群人围着。他挤进去一看,是泥鳅。
泥鳅跪在雪地里,银角大王站在他面前。
银角大王的脸比平时更青了,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他手里拿着一条鞭子——那是他专门用来打小妖的鞭子,鞭梢编了铁刺,抽一下掉一块肉。
“你喊的什么?”银角大王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泥鳅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我问你,你喊的什么?”银角大王提高了声音。
石旁边的老柴低声说:“这孩子,在洞口喊了一声‘雪真大啊,像棉被’。”
石的心一沉。
“像棉被?”银角大王弯下腰,用鞭子挑起泥鳅的下巴,“你说雪像棉被?棉被是给谁盖的?嗯?你一个小妖,也配盖棉被?”
泥鳅的眼泪掉下来了,在脸上冻成两道冰痕。
“大王,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银角大王直起身,抡起鞭子。鞭子在空中发出一声尖啸,落在泥鳅的背上。泥鳅惨叫了一声,扑倒在雪地里。
“起来。”银角大王说。
泥鳅挣扎着爬起来。背上破了一条口子,血渗出来,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刺眼。
第二鞭。泥鳅又倒了。
“起来。”
泥鳅又爬起来。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石看着泥鳅的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和碎布混在一起,血肉模糊。他想冲上去,但老柴死死按住了他的胳膊。
“不能去。”老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去了,两个人都得死。”
第六鞭。
泥鳅没有站起来。
银角大王收了鞭子,踢了踢泥鳅的身体。泥鳅动了一下,还活着。
“今饶你一命。”银角大王说,声音很冷,“下次再让本大王听见你说不该说的话,你就去化妖炉里暖和暖和。”
他转身走了。小妖们慢慢散开,没有人敢多看泥鳅一眼。
石冲过去,把泥鳅从雪地里抱起来。泥鳅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柴。他的脸埋在石的口,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石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的是:“石哥……雪真大啊……”
石把他抱进洞里,放在石缝里。灰姑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还有一块净的布——说是净,也就是没沾过灶灰的。她用温水清洗泥鳅背上的伤口,泥鳅疼得直抽气,但没有叫出声。
老柴站在旁边,看着泥鳅的背,脸上没有表情。但石注意到他的手在抖。
“老柴。”石说。
老柴没有应。
“老柴。”石又叫了一声。
老柴转过身,走出了石缝。石跟出去,看见他站在洞口,面对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一动不动。
石走到他身边。
“老柴,这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老柴的声音很平,“我只是在想,他喊的那句话,‘雪真大啊,像棉被’,有什么错?雪不像棉被像什么?像屎吗?”
石没有说话。
“一个孩子,说了一句实话,就要被抽六鞭子。”老柴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怕,是怒,“这就是莲花洞。这就是咱们的大王。”
“老柴,别说了。”
“我知道不能说。”老柴转过身,看着石,“石,你听我说。你要快。真的快。泥鳅还小,他还能走。你带着他,一起走。”
石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有十八两”,但他没说出口。他看着老柴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绝望,又是不甘,是愤怒,又是哀求。
“我会的。”他说。
老柴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洞里。
石一个人站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雪又开始下了,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撕一床破棉被,一点一点往下扯棉絮。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他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化成了一滴水。
他攥紧拳头,把那滴水握在手心里。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