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是从山下来的。
最先带来消息的是乙等巡山小妖麻胡子。麻胡子生得矮胖,脸上全是疙瘩,嘴边长了一圈硬茬茬的黑毛,像没刮净的胡子,因此得了这个诨名。他巡的是南线,那条路靠近官道,偶尔能听见商队和行人的说话声。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脸色煞白,手里的竹竿旗都在抖。
“唐僧来了。”他说。
洞口晒太阳的几个小妖都抬起了头。石也在,他刚从新东线回来,脚上的新草鞋又磨薄了一层。他听着麻胡子说话,手里的肉停在嘴边,没有咬下去。
“我在南线那棵老槐树下歇脚,听见官道上有两个行脚商人在说话。一个说:‘那唐僧已经到了乌斯藏,过了国界就往西来了。’另一个说:‘听说他三个徒弟,一个比一个厉害,尤其是那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宫的,十万天兵都拿不住。’”
麻胡子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低了:“他们还说了,那孙悟空有一金箍棒,一万三千五百斤重,一棒下去,山都能劈开。”
小妖们沉默了。
一万三千五百斤。石在心里掂量了一下这个数字。他自己不到二百斤,扛一竹竿旗走二十里就累得半死。一万三千五百斤,那是什么概念?那就像一座小山砸下来,别说躲,连看都看不清就没了。
“怕什么?”甲三的声音从洞里传出来。他叼着一草茎,慢悠悠地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唐僧来了正好。大王说了,抓到唐僧,赏银五十两,升亲信小妖。你们一个个的,不想发财?”
没有人接话。
甲三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石身上。“甲十七,你最缺银子。怎么,不想抓唐僧?”
石低下头,咬了一口肉。“想。”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甲三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老柴坐在石旁边,等甲三走远了,低声说了一句:“五十两,有命赚没命花。”
石嚼着肉,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银角大王忽然召集全体小妖。
不是每月一次的点卯,是临时召集。号角声在洞里炸开,三声,短促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催命。石从石缝里爬起来的时候,心脏跳得比号角声还快。他拍了拍身边的泥鳅,泥鳅还在发烧——上次挨鞭子的伤口发炎了,灰姑给他敷了炭粉,但烧一直没有退。
“泥鳅,起来。”
泥鳅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眼神涣散。老柴走过来,把泥鳅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他往外走。
主洞里灯火通明。洞壁上满了火把,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挤在一起的鬼魂。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都站在高台上,这很少见。金角大王通常不出面,洞里的事都是银角大王管。今天金角大王亲自来了,说明事情不小。
金角大王比银角大王还高半个头,头上两只金角在火光中闪闪发亮。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袍子,袍子上绣着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带子上挂着一只紫金红葫芦——石听说过那个葫芦,喊一声名字,答应了的,就会被吸进去,一时三刻化成脓水。
金角大王扫了一眼台下的小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银角大王低,但更有压迫感,像是一块大石头从高处滚下来。
“唐僧已经过了两界山,正往西来。咱们平顶山,是他必经之路。”金角大王顿了顿,“本大王要活捉唐僧,吃他的肉,长生不老。”
台下鸦雀无声。
“从明起,全洞进入战备。”金角大王伸出手,五指张开,“巡山小妖由每两班改为三班,昼夜不停。探路组、伏击组、诱饵组、后勤组,重新编队。各组名单,明一早公布。”
他看了一眼银角大王。银角大王接过话头,声音尖厉:“各组听令!探路组走在最前面,发现唐僧师徒,立刻吹号角报信!不得后退,不得逃跑!违者——”
他指了一下高台旁边的一口大炉子。那炉子有一人多高,铜铸的,炉身上刻满了符文,炉口封着一层淡红色的光。那就是化妖炉。石每次看见它,都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发软。
“化妖炉最近吃得少,”银角大王笑了,露出一口尖利的牙齿,“该喂了。”
小妖们的呼吸声变得更轻了。
散会之后,石架着泥鳅往回走。泥鳅的身体烫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石头,嘴里含混地说着什么。石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的是:“我不想死……娘……我不想死……”
石没有说话。他把泥鳅放在石缝里,给他盖上一块破布,然后坐在旁边发呆。
老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探路组。”老柴说。
石点了点头。他早就料到了。甲等小妖,巡山主力,必然是探路组。探路组走在最前面,最先遇见孙悟空,最先死。
“我在狮驼岭的时候,”老柴说,“也遇到过这种事。大鹏鸟想吃唐僧,派了一千小妖去探路。回来的不到一百。”
石转头看他。
“那一百个回来的,不是命大,是跑得快。”老柴的声音很平,“但跑得快也没用。大鹏鸟后来发了怒,说探路不利,把那一百个也吃了。”
石沉默了很久。
“老柴,”他说,“你说过,让我快。”
“嗯。”
“现在是不是该更快了?”
老柴没有回答。他看着黑暗中泥鳅烧得通红的脸,过了很久,说了一句:“快,但别慌。慌了,就会出错。错了,就是死。”
石闭上眼。他在心里算账:灰姑帮他攒的银子,加上原来的十八两四钱五分,现在大约有二十两了。还差十两。按灰姑的速度,需要半年到八个月。
唐僧什么时候到?
他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也许明天。
他没有时间了。
第二天一早,名单公布了。
甲三站在洞口,手里拿着一块大木板,上面用刀刻着各组的名单。他不识字,但银角大王的心腹念给他听了,他再念给小妖们听。
“探路组:甲三、甲七、甲十一、甲十四、甲十七、甲十九……”
石听见自己的编号,没有意外。
“甲十九”是泥鳅。
石猛地转过身,看向泥鳅。泥鳅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嘴唇裂,但眼睛是亮的。他听见了自己的编号,没有害怕,反而有一丝兴奋。
“泥鳅,”石说,“你去跟甲三说,你发烧了,不能巡山。”
“我不烧了。”泥鳅说。
“你还在烧。”
“我好了。”泥鳅挺了挺,但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石扶住他。“你连站都站不稳,怎么探路?”
泥鳅挣开他的手,咬着牙说:“石哥,我不想当逃兵。我娘说了,男子汉,死也要站着死。”
石看着泥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他十二年前刚进莲花洞时也有的东西。不怕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不知道死有多可怕。
他不知道怎么劝。因为有些事,劝了也没用。
灰姑从厨房跑出来,一把拉住泥鳅的手腕,摸了摸脉。她的脸色变了。
“泥鳅,你在发高烧。不能去巡山。我去跟甲三说——”
“灰姑姐,不用。”泥鳅把手抽回来,“我能行。”
“你能行个屁!”灰姑难得地骂了人,“你这样子,走到半路就得倒。倒了,没人管你。你就死在山上了。”
泥鳅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石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天真,不是傻,是一种决绝。
“灰姑姐,我在莲花洞三个月了。”他说,“三个月里,我每天巡山,领口粮,睡觉。我等了三个月,也没等到我娘来看我。我知道她不会来了。她也许已经死了,也许改嫁了,也许忘了我了。”
泥鳅的声音有些抖,但他还是笑着。
“既然她不要我了,那我就自己活。活一天算一天。”
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伸出手,放在泥鳅的肩膀上,捏了捏。泥鳅的肩膀很窄,窄得像一只鸟的翅膀。
“好。”石说,“你跟着我。走我后面。”
泥鳅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探路组第一次。
甲三带着二十几个小妖,沿着东线走了一趟。不是巡山,是演练——演练发现唐僧后怎么吹号角、怎么撤退、怎么互相掩护。石走在队伍中间,泥鳅走在他身后。泥鳅的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石都及时扶住了他。
甲三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骂几句:“快!走快点!就你们这速度,唐僧跑了你们还没到!”
没有人回嘴。
走到乱石坡的时候,泥鳅终于撑不住了。他蹲下来,呕了几下,什么也没吐出来。石蹲下来,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甲三哥,甲十九病了,让他回去休息。”石说。
甲三头也不回:“病了就病着。探路组少一个人,口粮少一份。你替他扛着。”
石咬了咬牙,没再说话。他架着泥鳅,一步一步往前走。泥鳅的身体越来越重,像一袋湿沙子。走到东线折返点的那棵歪脖子松树时,石的腿已经开始发软。
他敲了三下铜锣,把泥鳅放在松树下,让他靠着树休息。泥鳅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半闭。
石从怀里掏出自己那份肉,塞进泥鳅手里。
“吃。”
泥鳅摇摇头。
“吃。”石的声音很硬,“不吃,你就真的死了。”
泥鳅接过肉,放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石站在松树下,看着远处。从这里可以看见新东线那边的望乡台,那块方方正正的大石头在夕阳里变成了金色。更远处,人间的炊烟又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柔。
他在心里想:泥鳅还这么小,他还没有看过人间。他不能死在这里。
“泥鳅。”石说。
“嗯。”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人间。”
泥鳅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石哥,我娘说,人间不要妖。”
“人间不要你,你要人间。”石说,“你要去看,看过了,才知道要不要。”
泥鳅没有回答。他靠着松树,闭上了眼睛。石以为他睡着了,正要叫醒他,忽然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石哥,我想去。”
“好。”石说,“我带你去。”
夕阳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山下去。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