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去找灰姑,不是为了口粮,是为了那十八两银子。
银子藏在北山腰的歪脖子松树下,但石不放心。近来巡山的小妖多了,走哪条路的都有。他怕有人走到那棵松树附近,发现树洞里的秘密。他需要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藏银子,而莲花洞里唯一能信任的人,就是灰姑。
厨房在莲花洞的深处,沿着主洞往西走,经过三个岔洞口,再穿过一条窄得只能侧身通过的岩缝,就能闻到烟火气了。石走过去的时候,正是午后,厨房里没什么人。灰姑一个人蹲在灶台前,往灶膛里添柴。灶上的大锅里煮着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是野菜,又像是骨头,但骨头上几乎没有肉。
“灰姑。”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灰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指了指灶台边的一个木墩:“坐。”
石坐下来。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让他想起小时候冬天家里烧的柴火。他娘总是在冬天把灶火烧得旺旺的,然后让他坐在灶台边取暖。那时候家里穷,没有棉袄,但灶火不要钱。
“你来做什么?”灰姑问。她的声音在灶火的噼啪声中显得有些模糊。
“我想请你帮我保管一样东西。”
灰姑手里的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灶膛里塞。“什么东西?”
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是用他从自己布条褂子上撕下来的一角做的,灰蓝色,打了死结。他把布包放在灶台上,推到灰姑面前。
灰姑放下柴,拿起布包,掂了掂分量。她没有打开,而是看着石:“银子?”
“嗯。”
“多少?”
“十八两。”
灰姑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攒了多久?”
“十二年。”
“十二年,十八两。”灰姑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死结,“你一年攒一两半,一个月攒一百二十文,一天攒四文。四文钱,连一碗素面都买不起。”
石没有说话。他知道灰姑算得对。
“你要我替你保管?”灰姑问。
“藏在松树下不安全。近来巡山的人多了,我怕被人发现。”
“你不怕我贪了你的?”
石看着灰姑的眼睛。灶火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动,像两颗小小的星星。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灰姑愣住的话:
“你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灰姑。”
灰姑低下头,把布包揣进怀里。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揣进去了,像揣一件理所当然属于她的东西。石知道,这就是答应了。
灶上的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灰姑站起来,拿了一只破陶碗,从锅里舀了半碗汤,递给石。石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是野菜和不知名的骨头熬的,味道很淡,但比肉好吃多了。
“灰姑,你识字?”石忽然问。
灰姑重新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把细柴。“识几个。”
“谁教你的?”
“我爹。”
石没有追问。在莲花洞,过去的事最好不问。但灰姑今天似乎想说。她添完柴,把火钳放在一边,双手抱着膝盖,盯着灶膛里的火。
“我爹是个账房先生。”她说,“在一个镇上的米铺里管账。他教我识字,教我打算盘,教我看账本。他说,女孩子也要识字,识字就不会被人骗。”
“后来呢?”
“后来镇上闹瘟疫,米铺老板跑了,我爹没跑。他留下来照顾病人,自己也染上了。临死前他把算盘和账本留给我,说——‘你拿着,这是你吃饭的本事。’”
灰姑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爹死了以后,我没地方去。镇上的人嫌我是瘟疫家的孩子,不给我活。我饿了两天,走到山脚下,被银角大王的人抓了。他们看我识数,就把我留在厨房管账。银角大王说,会算账的妖不多,留着有用。”
石沉默着。
“我来莲花洞那年,十四岁。”灰姑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沾满灶灰的手,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今年二十了。六年了。六年里,我每天都想走,但每天都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我不知道去哪里。”灰姑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灶火的噼啪声淹没,“我爹死了,米铺没了,镇子变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我回去什么?给谁当账房先生?一个女妖,谁会要我?”
石想说“你可以跟我一起走”,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有资格说这句话。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河,连豆腐摊还只是个梦。
“那你帮我保管银子,”石说,“等我攒够了,开了豆腐摊,你……”
“我什么?”灰姑转过头看他。
石在她的目光下忽然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口汤。
“算了。”他说。
灰姑没有追问。她从灶台边拿起一个破旧的木匣子,打开盖子。匣子里有几张发黄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她把石的布包放进去,盖上盖子,然后把木匣子塞回灶台后面的一个石缝里,用几块碎石头掩住。
“从今天起,”灰姑说,“你的银子在我这里。每月的账,我会记下来。等你攒够了,我把银子还给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会多记一笔。每月的损耗,我扣一些出来,加到你账上。”
“灰姑——”
“不许多说。”灰姑打断了他,“我说了算。”
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灶膛里的火渐渐小了,锅里的咕嘟声也慢了下来。石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灰姑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石。”
他回头。
灰姑蹲在灶台前,脸被余火映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动了动,石没有听清。他想走过去再问,但灰姑已经转过头去,往灶膛里塞了最后一把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洞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柴和泥鳅坐在那塊大石头上,正在吃口粮。泥鳅看见石,大声喊:“石哥!快来!今天口粮多了半两!”
石走过去,接过自己的那份。果然,肉比平时大了一圈。他看了看周围的小妖,每个人手里的肉都比平时多。甲三站在不远處,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高兴,是不安。
“甲三今天怎么不多扣了?”石低声问老柴。
老柴嚼着肉,含糊不清地说:“银角大王今来厨房转了转,看了一眼口粮。甲三吓的。”
石想起灰姑说过的“银角大王让我管账”。也许银角大王并不是真的在乎小妖吃多少,他只是偶尔巡视一下,表明自己在管。但就这一眼,就够甲三收敛几天了。
“能吃几天好的?”泥鳅问。
“三天。”老柴说,“最多三天。然后甲三又会故态复萌。”
泥鳅不理解“故态复萌”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三天”。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肉,忽然把自己那块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老柴,小的那半递给石。
“嘛?”石问。
“我吃不了这么多。”泥鳅说,“我娘说,吃不了的飯要分给别人,老天爷看见了,下次会多给你一些。”
老柴和石对视了一眼。
老柴把那半块肉推回泥鳅手里:“吃你的。老天爷不看这里。”
泥鳅不理解,但他饿了,就把两半肉都吃了。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头,意犹未尽。
石把自己的肉分成三份:一份今天吃,两份留着明天后天吃。他一边嚼一边想灰姑说的那个字——他没听清的那个字。到底是什么?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当天夜里,石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开了一个豆腐摊,在一个小镇的街角。摊子不大,一张木板搭在两条板凳上,上面摆着几块白花花的豆腐。老柴在旁边帮忙,灰姑在收钱,泥鳅在吆喝。太阳很好,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停下来买豆腐,有人看了一眼就走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喊:“石!”
他回头。
灰姑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账本。她的脸很净,没有灶灰,白白的,像一块豆腐。
她在笑。
石没有听清她喊的是什么。他在梦里盯着灰姑的脸看了很久,然后醒了。
洞顶的水珠正滴在他脸上。
他抹了一把,翻身继续睡。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