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细鬼和伶俐虫不是普通小妖。
他们是金角大王从天上带下来的。这话是老柴告诉石的。说那天夜里，几个人坐在洞口，老柴压低了嗓子，像在讲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原本不是山里的妖，是天上的童子。太上老君知不知道？就是那个炼丹的白胡子老头。金角银角是他看炉子的童子，精细鬼和伶俐虫是他们从天上带下来的跟班。”
泥鳅睁大了眼睛：“天上的？”
“天上的。”老柴点了点头，“所以你看他们那副嘴脸，跟咱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妖不一样。他们穿锦缎，吃新鲜肉，住的地方是洞里最大最好的岔洞，铺着虎皮，点着檀香。咱们呢？石缝里一躺，破布一裹，肉一嚼，完事。”
石没有嘴。他见过精细鬼和伶俐虫几次，每次都隔得远，只看见两个花花绿绿的身影在高台上晃。但他记得精细鬼那双细小的眼睛，像两粒绿豆，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温度。
“他们是来盯着咱们的。”老柴说，“金角银角不爱管小事，就把管小妖的差事交给了精细鬼和伶俐虫。精细鬼管探路，伶俐虫管伏击诱饵。说是‘管’，其实就是盯着，看谁偷懒，看谁逃跑，看谁该扔进化妖炉。”
泥鳅缩了缩脖子。
石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精细鬼和伶俐虫是从天上来的，他们见过真正的，见过天宫的楼台殿阁，见过瑶池的琼浆玉液。他们为什么愿意待在这个又又暗的莲花洞里，管着一群蓬头垢面的小妖？
也许是因为在莲花洞，他们是人上人。在天上，他们什么都不是。
这个念头在石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有说出口。
第二天，精细鬼亲自来视察探路组。
探路组二十三个小妖站在洞口外的空地上，排成两排。精细鬼背着手，慢悠悠地从队伍前面走过去，又从后面走回来。他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脚尖先着地，然后才是脚掌，像一只猫。
走到石面前，他停下来。
“石。”
石愣了一下。精细鬼记得他的名字？
“你昨天说你是半妖，你娘是狐妖？”
“是。”
“狐妖跑得快。你也跑得快？”
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跑得不慢，但跟真正的妖比，差得远。他想了想，说：“还行。”
“还行不行。”精细鬼摇了摇手指，“探路先锋要的是快。孙悟空快，你比他更快，才能活着回来报信。你比他慢，你就死了。”
石没有说话。
精细鬼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只号角。不是普通号角，是牛角做的，角身上箍着一圈铜，铜上刻着细密的花纹。他把号角递给石。
“拿着。从今起，号角归你管。发现唐僧师徒，吹三声，长音。听见号角，其他小妖立刻撤退，回洞报信。”
石接过号角。号角很沉，比铜锣重得多。他把它挂在脖子上，沉甸甸的，像挂了一块石头。
“吹一声我听听。”精细鬼说。
石把号角举到嘴边，深吸一口气，吹了一下。号角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不是响亮的，是闷闷的，像远山的回声。那声音在群山里荡开，荡了好几个来回才消失。
精细鬼皱了皱眉。“声音太闷。再吹，用力。”
石又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号角声比刚才大了一些，但还是闷，像一头老牛在叫。
“行了。”精细鬼摆了摆手，“就这破锣嗓子，能听见就不错了。”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石，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当先锋吗？”
石摇了摇头。
“因为你怕死。”精细鬼说，“怕死的人眼尖，跑得快，风吹草动都能看见。那些不怕死的，莽莽撞撞往前冲，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石看着精细鬼的脸。那张尖长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石忽然觉得，精细鬼说的话里有一样东西——不是夸奖，不是嘲讽，是某种比这两者都复杂的东西。
也许他自己也怕死。
精细鬼走后，石把号角从脖子上取下来，翻来覆去地看。号角很旧了，角身上有几道裂纹，铜箍上长了一层绿锈。他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腥味，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刚割下来的。
“这号角不是牛角。”老柴走过来，看了一眼，“是人角。”
石的手一抖。
“什么？”
“人角。”老柴重复了一遍，“你没发现吗？这号角的弧度不对。牛角是往两边弯的，这个往内弯。这是人的腿骨磨的，外面包了一层角。”
石把号角拿远了一些。他盯着那层暗黄色的东西，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谁会用人的骨头做号角？”
“大王。”老柴说，“以前死过一个小妖，腿骨又长又直，银角大王看着喜欢，就让精细鬼把它磨成了号角。吹了几十年了。”
石握着号角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像一团火堵在口，烧得他喘不上气。
他把号角挂在脖子上，没有再说话。
那天下午，伶俐虫来视察伏击组和诱饵组。
石远远地看着他。伶俐虫走路的样子跟精细鬼不一样，他是拖着脚走的，鞋底在地上磨得沙沙响，像一条蛇在爬。他走到诱饵组前面，停下来，用手捏了捏第一个小妖的胳膊。
“太瘦。”伶俐虫说，“诱饵要看起来像回事。太瘦了，孙悟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他又捏了第二个、第三个，捏到第四个的时候，那个小妖疼得叫了一声。伶俐虫没有松手，继续捏，像是在揉面团。
“这个还行。”伶俐虫放开手，对旁边的心腹说，“记下来，让他扮成老人。孙悟空不是最尊敬老人吗？扮成老人，他一准上当。”
石看着那个被选中的小妖。那是一个石不认识的小妖，也许是丙等提上来的，脸上还有没褪净的怯意。他站在那里，被伶俐虫捏过的胳膊上留下几个乌青的指印，但他不敢揉，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石忽然想起泥鳅说过的话：“我娘说，男子汉，死也要站着死。”
可他们不是站着死，是被人捏着、挑着、摆布着死。像案板上的豆腐，想切成块就切成块，想捏成泥就捏成泥。
石把号角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里攥着。骨头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像是握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刀。
当天夜里，石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望乡台上，山下的人间还是那个样子——村庄、田野、河流、炊烟。他手里握着号角，想吹，但号角怎么也吹不响。他憋红了脸，用尽了力气，号角就是不出声。
他急了，把号角从嘴边拿开，看了一眼。号角上刻着一行字，他不认识。但梦里的他忽然看懂了，那行字写的是：“这骨头，是你的。”
他猛地醒了。
洞顶的水珠正滴在他额头上，凉丝丝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骨，还好，还在。但他知道，这双腿还能走多久，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旁边传来老柴的呼噜声和泥鳅的磨牙声。石听着这些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巡山。
号角还挂在脖子上。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