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带着探路组在南线走了三天,什么也没发现。
没有孙悟空,没有唐僧,没有猴兵猴将。南线安静得像一座坟,只有风吹灌木和鸟叫虫鸣。石每天早晨出发,午时折返,傍晚回洞。泥鳅跟在他身后,老柴跟在泥鳅身后。三个人走在山路上,脚步越来越默契——泥鳅知道在哪个地方歇脚,老柴知道在哪个地方喝水,石知道在哪个地方吹号角。
第四天,换了。
精细鬼把石叫到主洞,说了一句让石心里一紧的话:“南线不用你们了。探路组全部收回来。接下来是诱饵组的事。”
石愣了一下:“诱饵组?”
“大王定了计策。让诱饵组扮成过路行人、老人、小孩,在孙悟空必经之路上等着。孙悟空不是喜欢管闲事吗?看见有人落难,他准上当。”精细鬼嘴角挂着一丝笑,那笑容让石觉得很不舒服,“等他一上当,伏击组就从两边出,把他围住。咱们大王再用紫金红葫芦收他。”
石低着头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用诱饵去骗孙悟空?那些诱饵怎么办?如果孙悟空不上当呢?如果孙悟空看穿了呢?
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答案——那些诱饵就是去送死的。不管孙悟空上不上当,诱饵组的人都会死。不上当,直接死。上当,引孙悟空入阵后还是死。没有活路。
“诱饵组归谁管?”石问。
“伶俐虫。”
石想起伶俐虫那张圆脸和那双圆眼,想起他捏小妖胳膊时那副挑肥拣瘦的样子。他站在主洞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当天下午,石在洞口看见了甲三。
甲三坐在平时坐的那块大石头上,手里没有编草鞋,没有嚼肉,只是坐着,目光望着远处的山。石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
“甲三哥。”
甲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你听说了?”
“听说什么?”
“我被编进诱饵组了。”甲三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伶俐虫亲自点的我。他说我长得老成,扮成村夫像。”
石没有说话。他站在甲三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甲三是他的对头,克扣了他十二年口粮,把他调到新东线让他吃苦,让他在冰天雪地里站了一整夜。石恨过他,恨过很多次。但此刻,他看着甲三坐在大石头上发呆的样子,那种恨忽然变得很模糊。
“甲三哥,你可以不去。”
甲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嘲讽:“不去?你见过谁说不去能活下来的?”
石沉默了。他说得对。在莲花洞,命令就是命令。不去就是违抗,违抗就是化妖炉。进了化妖炉,比被孙悟空打死还惨——至少被孙悟空打死是一瞬间的事,进了化妖炉要在里面熬一天一夜才能化完。
“我十二年了。”甲三忽然说,声音很轻,“来莲花洞十二年。我当小头目也有八年了。克扣你们的肉,让你们替我值夜,把你们往危险的线上调——我知道你们恨我。没关系。我自己也恨我自己。”
石转头看着他。甲三的侧脸上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软弱,是一种疲倦。那种疲倦不是一天的巡山带来的,是十二年的莲花洞带来的。是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磨出来的,深入骨髓的那种累。
“我不当这个头目,也会有别人当。”甲三继续说,“我不克扣你们的肉,银角大王就会克扣我。我不管你们,就会被更狠的人管。”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我只是想活着。”
石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事——活着,活着走出去。甲三也想活着,但他的活法是踩着别人往上爬,石的活法是攒银子离开。路不同,但那个“想活着”的念头是一样的。
“甲三哥,”石说,“你要是……”
“要是什么?”
“你要是被抓了……别抵抗。孙悟空打妖怪,一棒子下去就结束了。不疼。”
甲三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那种笑石从未在甲三脸上见过——不是得意的笑,不是刻薄的笑,是某种如释重负的笑,像是一个背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甲十七,”甲三说,“你是个好人。”
石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好人”,但甲三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洞里走了。
“明寅时,诱饵组出动。”甲三头也不回地说,“甲十七,你要是听见南线有动静,那就是我死了。”
石站在洞口,看着甲三的背影消失在洞的深处。暮色从山顶上压下来,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渗血的伤口。
那天夜里,石没有睡着。
他躺在石缝里,睁着眼睛看洞顶的黑暗。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渗,他数着水珠的声音,从一数到一百,又从头开始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旁边的老柴低声说了一句:“你也睡不着?”
“嗯。”
“甲三的事?”
“嗯。”
老柴沉默了一会儿。黑暗中他翻了个身,声音有些闷:“甲三这个人,我跟他不对付了十年。他克扣我口粮,让我替你值夜,好几次差点把我调去死路上。但今天晚上……我睡不着。”
石没有说话。他知道老柴在说什么。甲三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跟他们一样的人——一样在小妖的圈子里打转,一样被更上面的力量压着,一样在想办法活下去。他用的方法不对,但他想活下去这件事本身,跟石没有区别。
“老柴,你说甲三能活下来吗?”
老柴沉默了很久。久到石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听见老柴说了一句:“诱饵组,第一天出动,没有一个活着的。”
“在狮驼岭的时候,诱饵组每次都是最后一批回来。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因为他们没机会先死。先死的是探路组。探路组死了,才轮到诱饵组。诱饵组死了,才是伏击组。”老柴的声音很平,“这是一条线。从探路组开始,一个挨一个地死。谁在前面谁先死。”
石想起了精细鬼的话:“探路组走最前面。”他早就在死亡线的第一排了。他只是侥幸多活了几次。
第二天寅时,石被一阵号角声惊醒。
不是探路组的号角,是主洞那边的集结号。他爬起来跑出去,看见洞口站满了小妖,精细鬼和伶俐虫都在。伶俐虫手里拿着一鞭子——不是银角大王的那种铁刺鞭,是普通的皮鞭,但在他手里挥起来也很吓人。
“诱饵组,出发。”伶俐虫说。
甲三从队伍里走出来,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旧布衣,头上扣着一顶草帽,手里拄着一竹杖。石差点没认出来——甲三那副模样,走在路上确实像个普通的老村夫。他脸上的凶相被草帽遮住了大半,原本挺直的腰板也故意弯下来,看起来又老又弱。
他经过石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甲十七。”他没有转头,声音极轻。
“我在。”
甲三沉默了一会儿。石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说的不疼——是真的吗?”
石的心猛地一抽。他看着甲三戴着草帽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小头目,此刻只是一个害怕的人。
“真的。”石说,“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棒下去什么都感觉不到。”
甲三点了点头,然后迈开步子,跟着诱饵组的人往南线走去。
石站在洞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甲三混在人群中,草帽压得很低,竹杖拄在地上,一下一下,走得跟真的老人一样。他们走过了老槐树,走过了灌木林,走过了南线上那个拐弯的地方,然后消失在山石的后面。
石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旁边的泥鳅也在等,老柴也在等。洞口所有的小妖都在等。没有人说话,连风都停了下来。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不是雷声,不是山崩,是一种石从未听过的、像是天塌了一样的声音。那声音从南线的方向传来,沉闷而剧烈,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紧接着是一道金光,从南线那边的山顶上迸射出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然后是喊声。凄厉的、绝望的、短暂的喊声。
只持续了几息,就什么都没有了。
石的腿软了一下,他扶住了身边的洞壁。泥鳅的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老柴闭上了眼睛。
南线安静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麻胡子从南线那边跑了回来。他跑得比上次还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洞口的。他的脸上全是土和泪痕,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
石抓住他的胳膊:“甲三呢?”
麻胡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用颤抖的手往南线那边指了指。
石松开他,一步一步地往南线走去。他没有跑,因为他知道跑也没有用。他走过老槐树,走过灌木林,走到南线拐弯的地方,然后他看见了——
地上有一个坑。不是一般的坑,是圆形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砸出来的坑,周围的石头和泥土都碎了,碎成粉末。坑底有一滩暗红色的东西,分不清是什么,也许是人肉,也许是妖血,也许是混在一起的。
坑边散落着一顶草帽。草帽被劈成了两半,半边粘在石头上,半边落在泥土里。石捡起那半边草帽,翻过来,看见内侧有一个用指甲划出来的记号——是甲三的编号。他认得那个刻痕,跟木牌上的一模一样。
石把那半边草帽攥在手里,攥了很久。
他蹲下来,在坑边捡了几块石头,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堆。不是真正的坟——没有尸体,没有棺材,没有任何可以埋的东西。他只能用几块石头,象征性地告诉来过这里的人:这里曾经有一个妖,他叫甲三,他想活着,但他死了。
石站起来,对着那个小小的石头堆说了一句话。
“你不疼。”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莲花洞。
洞口的小妖们还在等。石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着他。他什么也没有说,走回了自己的石缝,把那半边草帽放在枕头下面。
当天下午,精细鬼在主洞宣布了新的任命:“甲三死了。探路组缺个队长。甲十七,从今起你接替甲三,统管探路组。”
石站在台下,听着自己的新职务。他想起甲三说过的话:“不当这个头目,也会有别人当。”他想起甲三当小头目时做的那些事——克扣、压榨、让人替自己送死。
他站在台下,对自己说:我不会那样。我不会当甲三。
但他知道,有些事不是他说了算的。坐在那个位置上,就有那个位置的规矩。不克扣别人的,就会被上面克扣。不管别人,就会被更狠的人管。他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让泥鳅和老柴去送死。
当天夜里,石把半边草帽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草帽上还沾着甲三的血,已经了,变成了暗黑色。
他把草帽塞回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明天,他还要带着探路组出发。甲三死了,死亡线往前推了一格。下一个是谁?石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莲花洞一天,他就离那条线更近一天。
他必须走。
快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