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全是茶香。
龙井特有的清苦味道,顺着门缝往外钻。他推门进屋,鼻腔里立刻灌满了这股香气。姜衍坐在沙发上,端着搪瓷缸子喝茶。茶几上压着一堆文件,文件底下露出一角灰扑扑的东西。
牛皮纸。灰色。没有标记。
"回来了。"姜衍头也没抬。
"嗯。"
"审完了?"
"审完了。"
"结果?"
"认罪。"他在姜衍对面坐下,盯着那个信封,"帮凶。执行者。六起事故,全是他的。"
姜衍点点头。把搪瓷缸子放到茶几上。
"这信封,"他开口,"什么时候来的?"
姜衍的手顿了顿。
"老张认罪之后。"
"老张认罪之前呢?"
"……嗯。"
他皱眉:"什么意思?"
姜衍从文件堆里抽出那个信封,放到茶几上。封口撕开了。里面空的。边缘撕裂的痕迹很新,像被人用力扯开过。
"三天前到的。"姜衍说,"老张被抓之前。"
"三天前?"他站起来,"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又怎样?"姜衍的语气很淡,"三天前说了,你能改变什么?"
"至少能……"
"能什么?"姜衍打断他,"提前抓老张?提前结案?提前把部的烂事捅出来?"
他没说话。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
"你知道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吗?"
"什么?"
"'灶案已结,请勿再查。'"
他愣了一秒。
"落款是天庭秘书处。"姜衍转过身,看着他,"每结一个案子就来一封。三千年来,我从没听过这种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姜衍指了指那个空洞的信封,"镇抚司的每一任指挥使,接任的时候都会收到一封信。信里写的是上一任指挥使的名字,和一行批注。"
"什么批注?"
"有的写'已故'。有的写'失踪'。有的写'病故'。有的写'意外身亡'。"姜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菜单,"还有的写'下落不明'。"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七司满编889人。"姜衍继续说,"现在只剩三个。我,你,还有苏晚。"
"……"
"剩下的886人去哪了?"
姜衍的嘴角扯了扯。
"你猜。"
他没说话。
"那些没听过这封信的镇抚司的人呢?"他问。
姜衍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姜衍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缸子,"没了就是没了。不在了。消失了。三千年来,镇抚司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能活过五十年的屈指可数,能活过一百年的……"
他顿了顿。
"只有两个。"
"谁?"
"第一任指挥使,和第二任。"姜衍喝了口茶,"第三任开始,就没人能活过五十年了。"
"为什么?"
"因为开始有人不想让我们活了。"姜衍指了指那个灰色的信封。
他抬起头。
"你知道天庭秘书处是什么的吗?"
"管档案的。"姜衍说,"所有天庭神祇的档案,都在他们那儿。神祇的名字、职位、品级、功过、罪状,全都归他们管。"
"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姜衍眼里的光变了,"镇抚司是审神的。我们的职责是查神、审神、判神。但我们查的东西,必须存档。存档的地方,便是天庭秘书处。"
"所以……"
"所以我们查到的东西,他们都知道。"姜衍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们审了谁、判了谁、定了什么罪,全都在他们的档案里。"
他突然明白了。
"你是说,天庭秘书处知道我们审了?"
"当然知道。"姜衍点点头,"三天前他们就知道了。所以他们提前发了这封信,告诉我'灶案已结'。"
"可老张还没认罪。"
"所以我说,三千年来从没听过这种信。"姜衍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讽刺,"以前都是案子结了才发信。案子没结,信先到了。这还是头一回。"
"他们想什么?"
"让我别审。"姜衍端起茶缸子,"让老张的案子变成'已结案'。这样我们就没理由继续查了。"
"那你怎么做的?"
姜衍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壁炉里没有火,只有几块烧剩下的炭灰。姜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灰色的信封,扔进了炭灰里。
他愣住了。
"你什么?"
"烧了。"
"那是证据。"
"什么证据?"姜衍转过头,看着他,"一张空纸?一张写了'灶案已结'的废纸?"
"至少能证明……"
"证明什么?"姜衍打断他,"证明天庭秘书处提前知道了我们要审谁?证明他们想压下这个案子?证明他们……"
他的声音突然停了。
炭灰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几个金色的、小小的光点,从灰烬里飘出来,在空气里打着旋儿。他瞳孔缩了一缩。
"那是什么?"
姜衍盯着那些光点,脸色变了。
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聚成一个形状。一个歪歪扭扭的、金色的字。
是"瘟"。
瘟神的瘟。
字在空中飘了几秒,然后慢慢散开,变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消失在空气里。壁炉里只剩下冷冰冰的炭灰,和一个被烧了一半的信封残片。
姜衍盯着那片残片,脸色阴沉得差不多能滴出水来。
"瘟。"他低声说,"瘟神。"
"赵厉。"他说出了那个名字,"正二品,瘟部主神。"
姜衍没说话。
他整个人转过来,望着窗外的夜色。
"临江城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三天前开始,有人陆续生病。"
"什么病?"
"不知道。"姜衍摇摇头,"医院的仪器查不出来。症状很奇怪。发烧,咳嗽,全身发冷。差不多感冒,但比感冒严重得多。"
"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蔓延。"姜衍的声音更轻了,"城西老小区,三栋楼,十七户人家。已经有十三个人病倒了。"
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你想让我去查?"
"不。"姜衍摇摇头,"我想让你别去。"
"为什么?"
"因为去了就回不来了。"姜衍转过身,看着他,"是正五品,我还能压一压。瘟神是正二品,我压不住。"
"那怎么办?"
"等着。"姜衍重新坐回沙发,端起茶缸子,"等他自己收不住。等他闹大了,惊动了上面。"
"上面?"他皱眉,"哪个上面?"
姜衍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姜衍把茶缸子放下。茶早已凉了。但他还是很了一口。茶水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苦涩的味道。
"三千年前,我接任的时候,也收到过这么一封信。"他突然说。
他盯着他。
"那封信上写的是第一任指挥使的名字,还有一个词。"
"什么词?"
"'已故'。"
空气安静了一瞬。
"后来呢?"
"后来?"姜衍笑了一笑,笑容很苦涩,"后来我也收到过很多信。有的是'病故',有的是'意外身亡',有的是'下落不明'。"
"你收到过?"
"当然。"姜衍点点头,"每一任都会收到。收到信的人,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要么……"
他没说下去。
他明白了。
"所以你才说,三千年来没人活过五十年。"
"对。"姜衍叹了口气,"能活过五十年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从不查案的,一种是……"
"哪种?"
"查到一半,换个方向继续查的。"
姜衍看着他,眼里有种奇怪的光。
"你跟前两任都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前两任查到这儿就不查了。"姜衍说,"你是第一个说要换个方向继续查的。"
"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姜衍摇摇头,"只是……很久没见过这样的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你知道瘟神吗?"
"知道一些。"
"知道他散疫收割祈祷的事吗?"
"不知道。"
姜衍叹了口气。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说,"是第一个。瘟神是第二个。"
"第二个?"
"对。"姜衍的声音变得很低,"天庭的系统里,不只部在这种事。很多部门都在。"
"为什么?"
"因为俸禄不够用。"姜衍冷笑了,"天庭给的神俸越来越少,但开销越来越大。神也得吃饭,也得活着。怎么办?只能自己想办法。"
"所以他们选择……"
"散疫,收割祈祷,补充俸禄。"姜衍说,"低成本,高收益。生意经。"
他以为老张是主谋。
但老张只是棋子。
他正要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门推开了。是一个穿着镇抚司制服的年轻人,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姜指挥使,出事了。"
"什么事?"
"苏晚……苏晚出事了。"
他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苏晚怎么了?"
"她去过城西。"年轻人的声音在发抖,"今天下午去的。她说她要去查那三栋楼的情况。然后……然后她回来了。但她刚进门就倒了。"
"倒了?"
"发烧。烧得很厉害。"年轻人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和城西那些病人一模一样的症状。"
没人说话了。
姜衍慢慢放下茶缸子。
"她现在在哪?"
"医疗室。"年轻人说,"但医生说她没办法。仪器查不出病因。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瘟神赵厉。正二品。瘟部主神。
"三栋楼,十七户,十三个人。"他低声说。
姜衍转头看着他。
"现在多少了?"
年轻人的脸色更白了。
"十四。"
他闭上眼睛。
"加上苏晚。"
"对。"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加上苏晚,十四个人病倒。"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姜衍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你还要去吗?"姜衍的声音很轻。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洒进来,照在壁炉里的炭灰上。炭灰已经冷透了。那个烧了一半的信封残片躺在上面,边缘焦黑。
他想起苏晚的脸。
那个总是跟在姜衍身后、话不多但眼神很亮的年轻审神官。
"她查到了什么?"
"什么?"
"苏晚。"他的声音很沉,"她去城西之前,查到了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们。"他说,"她说如果她出事了,一定要把这个交给指挥使。"
他把纸接过来。
上面只有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像是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瘟神殿。城西。地下。"
他的手指攥紧了纸张。
姜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地下?"
"瘟神殿在城西地下?"
"不可能。"姜衍摇头,"瘟神是正二品主神。他的神殿应该在天上或者仙界。怎么可能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瘟神殿。"他低声重复,"城西。地下。"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三栋楼,十七户,十三个人。"他说,"城西老小区。三天前开始有人生病。"
"对。"
"那三栋楼是什么时候建的?"
姜衍皱眉:"什么意思?"
"那三栋楼是什么时候建的?"他又问了一遍。
年轻人翻了翻手里的资料。
"1998年。"他说,"城西老小区,1998年建成。"
"1998年。"他的声音变得很沉,"二十六年前。"
"对。"
他转向姜衍。
"二十六年前,天庭发生过什么?"
姜衍的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瘟神殿在城西地下,那就不只是散疫收割祈祷这么简单了。"他盯着那行字,"这是长期布局。二十六年的长期布局。"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年轻人吓得不敢出声。姜衍盯着他手里的纸,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壁炉里的炭灰冷得像石头。窗外的月亮又被云层遮住了。
"二十六年前,"姜衍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天庭削减了第一批神俸。"
"削减了多少?"
"三成。"
"三成。"他重复,"二十六年前削减三成,然后开始有人散疫收割祈祷。"
"对。"
"那城西那三栋楼……"
"不是巧合。"姜衍打断他,"瘟神选那三栋楼散疫,一定有原因。"
他低头看着那行字。
"瘟神殿。城西。地下。"
如果瘟神殿在城西地下,那城西那三栋楼……
"苏晚呢?"他突然问。
"什么?"
"苏晚。她现在怎么样?"
年轻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她还在昏迷。医生说她的体温还在上升。现在已经烧到四十度了。"
四十度。
普通人在这个温度下早就该烧坏了。
但苏晚不是普通人。
她是审神官。她有修为。
但修为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
"我去看她。"
"你去了也没用。"姜衍说。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因为她替我查到了东西。"他说,"她现在躺在那儿,替我躺着了。"
他拉开门。
"我得去看看她。"
门外,走廊的灯忽明忽暗。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身后传来姜衍的声音。
"陆北川。"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如果你去城西,"姜衍的声音很轻,"你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那你还要去?"
他转过头,看着姜衍。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姜衍脸上。姜衍的眉头皱得很紧,眼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苏晚去了。"他说,"她也没回来。"
他转身,迈出门。
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他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墙壁里传出来的。
嗡。
嗡。
嗡。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震动。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是金色的光。
很淡。很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冒出来的。
他盯着那道裂缝,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了炭灰里的那个字。
瘟。
天花板上渗出的金光,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