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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夜晚。他绕到商业街背面,从下午六点就跟在那儿等着。天黑下来的时候,后厨开始往外倒泔水,一个穿围裙的小伙子推着桶出来,把泔水倒进路边的油水分离器里,他等了十分钟。十分钟后,老张从后门出来了。

矮胖老头,围裙还系着,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条鱼,鱼尾从袋口探出来,甩了两下。老张挪到巷子口的一家便利店,买了包烟,然后往商业街的方向走,他跟在后面。

老张没回家。他沿着商业街走了一圈,从街头退到街尾,又从街尾绕到街头。他在每家店门口都会停顿时,有时候探头往里看,有时候跟店员说两句话。

贴到张记红烧肉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点头哈腰的,瞧着像老板。老张跟他说了几句什么,老板的表情变了,又点头又作揖,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老张手里。

老张接过红包,拍了拍老板的肩膀,继续走。他没跟上去。他倚在街角的阴影里,盯着老张的背影。老张移到了街尽头,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那条巷子他没有去过。他跟了上去。巷子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墙壁是红砖,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滑腻腻的。走到头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挂着个褪色的对联,下联写着“灶火通明万家安”。

老张推门进去了。门在老张身后没关。他靠在门外,犹豫了三秒。他进去了。门后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香炉、供品、一碗红烧肉。香炉里的三香烧了一半,青烟袅袅升起。

老张坐在方桌后面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他看见陆北川进来,没惊讶,甚至没放下茶杯,“又来了”。“又来了”。陆北川蹲在院子中央,“我想再聊聊”。

“聊什么?”老张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昨晚说得很清楚了。火是我控的,人并非我的。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谁的”。老张不说话了。他低头喝茶,茶杯里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枣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摇摇晃晃的。“小伙子”。他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管这个?”,“四个人死了”。

“我知道四个人死了”。老张把茶杯放下,“死了四个人,你就跑来问我?关你什么事?你是死者的什么人?朋友?亲戚?”,“都并非”。

“那你管什么?”老张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轻慢,是一种认真的困惑,“你一个活人,管四个死人的事。值吗?”,“值不值不用你管”。

“怎么不用我管?”老张站起来,围着围裙走到他面前,“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趟什么浑水?镇抚司的人,三千年来我只见过三个。一个瞎了,一个死了,一个废了。你觉得你是第四个?”

“并非”。陆北川说。老张愣了一愣。“那你来嘛?”“审你。”老张笑了。那种笑不是昨晚的轻慢,也不是刚才的困惑。是另一种东西。听到了笑话的感觉,有了打量不自量力小孩的表情。

“审我”。他重复了一遍,“你审我?”“对”。“用什么审?”“用这个。”陆北川指了指自己的右眼,老张的笑容收了。他凝视陆北川的右眼看了三秒。三秒钟里,他的表情从笑变成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忌惮。

“案卷眼”。他低声说,“你认识?”“三千年了,我见过三个。”老张往后退了一步,“上一个开案卷眼的人,死在灶台上”。“那是他没本事”。

“没本事?”老张哼了闷响,“他本事大得很。他审过一个雷神,审过一个雨伯,审过七个山神。七个山神里有两个被他判了魂飞魄散。你觉得他没本事?”“那他怎么死在灶台上?”

“因为他审了我。”老张的眼睛眯起来,“他审我的时候,我问他要证据。他说案卷眼看到了便是证据。我说案卷眼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他不信。他非要审。结果没审完。”老张的声音停了。“结果什么?”

“结果他的案卷眼烧了。”老张的声音很轻,“烧了三天三夜。眼珠子从眼眶里淌出来,最后什么都没剩。”他的右眼跳了顿时。“你的?”

“我没。”老张摇了摇头,“是他自己的眼睛烧的。案卷眼这东西,开一次折一次寿。他开了太多次,用得太狠,最后撑不住了”。“所以你没事?”

“我有什么事?”老张摊开手,“他死是他自己的事。他的眼睛愿意烧,又并非我让它烧的。”他盯着他。“你收了供”。老张的手收了。

“收了”。“这条街上每家店都给我上过香。每一家。张记、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全是他们的。我收了他们三千年香火,他们求我帮忙控火候,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

“不上供的呢?”老张不说话了。“幸福小区4号楼一楼有家小饭馆。”陆北川说,“不上供。”老张的表情变了。不是害怕,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微妙的东西。是被戳中了什么,是在面对什么。“你怎么知道那家饭馆?”

“我知道。”陆北川说,“那家饭馆不上供。然后它就出事了。”“出事不等于我的。”“对。”陆北川点头,“火算不上你点的。但你控着火候。火偏了,你没控住。或者说,你没想控住。”老张的围裙动了。

他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但围裙的下摆在抖。并非风吹的,是他的手在抖。“你收了供,就得认罪。”陆北川说,“这是规矩。”老张抬起头。

他瞧着陆北川,看人的样子变了。不再是刚才的轻慢,也不是忌惮,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审视。然后打量。打量。确认。“规矩?”他笑了闷响,“三千年没人跟我讲规矩了”。“那我现在跟你讲”。

“你讲。”老张往后退了一步,“你讲完了,我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他抬起手。就在他抬起手的瞬间,陆北川听到了一个声音。并非老张的声音。是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呼呼的,嘶嘶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味道,煤气的味道。“你了什么?”他问。“我没什么。”老张笑了,“我只是让他们把火开了。”他的手指动了一。然后整条街的煤气灶同时打火。

他听到了声音。从张记红烧肉的后厨传来的,从第三家传来的,从第四家传来的,从第五家传来的。八个灶眼,十二个灶眼,二十个灶眼,全部开火了。

蓝色的火焰从灶眼里喷出来,比白天他在后厨看到的更亮、更蓝、更热。温度隔着墙壁传过来,烤得他的脸发烫。老张卡在枣树下,围裙被风吹起来。“看到没?”,“这正是规矩。”他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一划。

火苗跟着他的手指动了。从灶眼里喷出来的蓝色火焰,沿着墙壁蔓延,顺着地面爬,有了生命的东西在街道上爬行。火苗爬过的地方,墙壁变黑了,地砖开裂了,空气被烤得扭曲。

他往后退了一步。“你在什么?”“给你看看。”老张的声音从火焰后面传来,“三千年,我收了无数家的供。每一家的火我都能控。控得好,他们的生意就好。控不好,火就偏了。”

他的手指又划了一划。火焰更大了。蓝色的火舌舔着墙壁,从墙一直烧到二楼窗户。有人在窗户后面喊,声音尖利,带着恐惧。“有人!”陆北川吼了闷响。

“有人又怎么样?”老张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三千年来,每年都有人。”他冲向最近的店铺。张记红烧肉。卷帘门拉下来了,里面有人在拍门,哭着喊着“救命”。蓝色的火焰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得街道一片惨蓝。

他用肩膀撞门。一下,两下,三下。门纹丝不动。“撞不开的。”老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设了”。“?”

“的。”老张笑了,“烧火的不怕火,撞门的不怕。但你怕。”他转过身。老张守在枣树下,手里端着那杯茶,茶杯里的水还是热的。他的围裙净净,一点火星都没有。

“你想救他们?”“对”。“凭什么?”“什么凭什么?”“凭什么你要救他们?”老张把茶杯放下,“他们给你什么了?你认识他们吗?你是他们什么人?”

“我并非他们什么人。”陆北川攥紧了拳头,“但有人死在我面前,我就得救。”老张看着他。火焰在老张背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有意思。”老张说,“有意思。”他抬起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火焰停住了。并非灭了,是停了。蓝色的火舌停在半空中,被定住了,一动不动。

“你有一分钟。”老张说,“一分钟之内,你能救几个救几个。超时了,火会继续烧。”他转身就跑。他冲向张记红烧肉旁边的川味小厨。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人,他冲进去。

厨房里全是烟,蓝色的火焰从灶台上喷出来,舔着抽油烟机的铁皮。火势还没蔓延到前厅,但烟已然过来了,呛得他睁不开眼,“有人吗?”他喊。

“有!”一个声音从前厅传来,“我在前厅,出不去!门打不开!”他用袖子捂住口鼻,冲进前厅。一个穿厨师服的年轻人蹲在柜台后面,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跟我走。”陆北川伸出手。

年轻人抓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指刚碰到,门口的火苗就跳了一跳。“快!”陆北川吼了闷响。他拽着年轻人往门口冲。火苗舔着他们的脚边,热浪烤得小腿发疼。他们冲出门口,冲进街道,街道上的蓝色火焰还在半空中悬着,无数条蓝色的舌头。

“还有!”年轻人指着对面的店,“对面还有人!”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火锅店,二楼窗户后面有人在喊。火焰早已烧到二楼了,蓝色的火舌从窗户里伸出来,一只张开的爪子,他往那边跑。

跑到一半的时候,老张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时间到了。”他的脚步停了。他回过头。老张蹲在枣树下,手里端着茶杯,表情平静。

蓝色的火焰从半空中落下来,重新落回灶台、落回墙壁、落回地面。火焰沿着原来的轨迹退回去,被吸走了。十秒钟后,街道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火焰,没有烟,没有热气。只有墙壁上的黑色烧痕,和地上开裂的地砖。张记红烧肉的卷帘门还是关着的。川味小厨的门开着,那个穿厨师服的年轻人蹲在门口,吐得昏天黑地。

对面的火锅店里,窗户后面的人还在喊。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他停在街道中央,大口喘气。“够了没?”老张的声音从枣树那边传来,他抬起头。

老张待在枣树下,茶杯端在手里,茶水还是热的。他的围裙净净,一尘不染,“够什么?”“够你受的教训。”老张喝了一口茶,“知道什么叫规矩了没?”陆北川没说话。

他的小腿还在发烫,衣袖被烧了几个洞,脸上全是烟灰。但他站得很直,没有倒下去。他感觉你刚才可以烧死更多人。“我烧了吗?”“没有。”

“那不就得了?”老张放下茶杯,“我有分寸。我从来都有分寸。烧不死人,顶多烧伤几个。你看,你不是救出来一个吗?”他盯着那个还在吐的年轻人。

“你故意的。”他说,“你故意让他有时间出来。”“我没故意。”老张摇了摇头,“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你抓住了,是你本事。你抓不住,是你命该如此。”

“那四个人呢?”陆北川问,“幸福小区的四个人,你给了谁机会?”老张的表情变了。那种微妙的东西又出现了。是被戳中了什么,是在面对什么。

“那四个人。”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跟今天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今天是我控的火,我想让它烧哪儿就烧哪儿。”老张说,“但那天并非我控的”。“什么意思?”

“那天的事。”老张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的眼睛往上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但陆北川捕捉到了。老张在往上看。看天。看天上的什么东西。

“那天怎么了?”陆北川追问。老张没回答。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走到铁门边上的时候,停住了。“小伙子。”他头也没回,“有些事,并非你能碰的”。“我听到这话第二遍了。”

“那你最好听进去。”老张把茶杯放在门框上,“有些门推开了就关不上。你那双眼睛,开了一次就少用一次。用多了,折寿”。“你管我折不折寿?”

“我不管。”老张推开门,“但有人管。”他走进院子里,铁门在身后关上了。陆北川立在巷子里,巷子外是烧黑的街道。那个穿厨师服的年轻人还在吐,吐完了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只受惊的虾。

他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叫什么?”他问。“赵……赵铁生。”年轻人的声音发抖,“我叫赵铁生”。“没事了”。

“没事?”赵铁生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鼻涕,“那是什么?那到底不是火!火不是蓝色的!你看到了吗?蓝色的!”

“我看到了”。“那到底是什么?”他没回答。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我……”赵铁生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我就今天送外卖还剩三单没送……”他转过头。

赵铁生蹲在地上,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了,屏幕碎了,但还能亮。他捡起手机,看了看订单,骂了一句更脏的。“完了。超时了。差评。”陆北川望着他。

刚才还在火里喊救命的人,现在在担心外卖超时。“你叫什么?”赵铁生突然问,“陆北川。”

“陆哥。”赵铁生把手机塞回口袋,撑着墙站起来,“你到底救了我一命。这单外卖我不送了,请你吃顿饭”。“不用”。

“怎么不用?”赵铁生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今天这事儿我没经历过。那火,那到底蓝色的火,你到底是什么的?你怎么知道那些门打不开?你怎么知道往哪儿跑?”他视线落在他身上。

赵铁生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鼻涕眼泪,但站得很直。“我是送外卖的。”赵铁生说,“但我并非傻子。那火不正常。那个老头不正常。你也不正常。但你救了我。所以你是好人”。“这逻辑哪来的?”

“我今天差点死了,逻辑不重要。”赵铁生咧嘴笑了顿时,笑容比哭还难看,“陆哥,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不用送”。

“那怎么行?”赵铁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救命恩人,必须送。我今天到底是死外头也得把你送回家。”陆北川盯着他。他感觉你刚才差点被烧死。“是啊”。“你不怕?”

“怕。”赵铁生的手在抖,但没松,“怕得要死。但你救了我。所以我不怕了。”他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香炉的光,三香还在烧。

他感觉你先回去。“那你呢?”“我还有事。”赵铁生愣了一,然后点了点头。“行。那我先走。”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碎屏幕亮了又灭,“陆哥,你给我留个电话。改天我请你吃饭。”他把手机号报给他。

赵铁生存好号码,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陆哥!”他喊了闷响,“你是好人!”他转身跑进夜色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

他靠在巷子口,扫了一眼他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灰,还有几个水泡。是刚才冲进火里的时候烫的,他的右眼又开始烫了。

并非跳,是烫。有什么在眼睛里烧,温度一点点往上蹿。他掏出手机,给姜衍发了条手机短信:“今晚商业街走了一遍。蓝色火。老张故意放火给我看,说要让我知道规矩。有人差点烧死,我救了一个。”发送。

他盯着手机屏幕,等姜衍的回复,三秒后,姜衍回了:“明天来地下三层。带上你那条命。”他把手机扣在掌心。街道上的烧痕还在,空气里还有一股焦味。铁门后面的香还在烧,青烟从门缝里透出来,袅袅升起。

他待在巷子口,盯着那扇铁门,三千年。老张在这条街上待了三千年。他收了三千年的香火,控了三千年的火候。但那天在幸福小区,他失控了。或者,并非失控,是有人让他失控,他转身往巷子外走。

走出巷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枣树的影子落在墙上,摇摇晃晃的。香炉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一只眼睛。他收回视线,往前走。他的右眼还是烫的。有什么在眼睛里烧,一刻都不停。

老张背后还有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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