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推到陆北川面前,磕在桌面上叮的一声。他端起来,没喝。杯壁上全是水珠,茶水凉透了,喝下去胃里一缩。
姜衍坐在长条桌对面,手里拿着文件,翻了一页。铁钩手套躺在桌上,五铁指头泛着冷光,地下室的白炽灯打上去,投下一排细长的影子。
赵铁生倚在门口,缩着脖子,脸惨白得像纸。他的眼睛扫那面刻着"神不得以权柄伤害凡人"的墙,又扫姜衍的铁钩手套,又扫自己的脚尖。
“坐。”姜衍头也没抬,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不……不用了。”赵铁生的声音在抖,“我站着就行。”
“站着累。”
“不累。”
“行。那就站着。”姜衍把文件放下,抬起头,瞧着陆北川,“说。”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短信界面,给姜衍看聊天记录。
“昨晚商业街失火。蓝色火焰。我确认了是老张放的。”
“然后呢?”
“我进了火场,救了几个人。”
“救了几个?”
“三个。张记两个,川味小厨一个。”姜衍点了点头,没说话。“我用案卷眼看了。”陆北川继续说,“看到了老张放火的画面。他手指在空中划,火焰跟着他的手指走。但我没看清他的脸。”
“但什么?”
“但他的表情不对。”
“怎么不对?”
“他在怕。”陆北川说,“他在被人控。不是自愿的。”姜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敲。
就一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
“你确定?”
“确定。”
“你看到控他的是什么了?”
“没有。看到他往上看了一眼。但没看到上面有什么。”姜衍沉默了。他低下头,又拿起那份文件,翻了两页。
“你用了几次案卷眼?”
“两次。”
“两次。”姜衍重复了一遍,“你知道两次是多少吗?”
“知道。”
“你知道个屁。”姜衍把文件扔到桌上,“你知道开两次案卷眼是什么概念?你知道你的心脏刚才承受了多少?你知道你现在的心率是多少?”陆北川没说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表。心率显示89。比昨晚好多了。昨晚从火场出来的时候是190。现在89。还在安全范围内。
“我没死。”
“你没死是你命大。”姜衍哼了一声,“你知道上一个开案卷眼的人怎么死的?烧了三天三夜。眼珠子从眼眶里淌出来。”
“老张告诉我的。”
“他告诉你?”姜衍的眉毛挑了挑,“他还告诉你什么了?”
“他说案卷眼开一次折一次寿。让我少用。”
“他倒是好心。”
“他说有人管着他。”姜衍的手指又敲了桌子,这一次,敲了两下。“有人管着他。”姜衍重复了一遍,语气变了,“你听到这话了?”
“听到了。”
“你怎么想?”他闭了嘴一会儿。“我觉得老张背后有人。”陆北川看着他,“老张在放火。但控老张的算不上老张。”
“他放火,但他不想放。有人他放。”
“他?”
“他的表情不对。他在害怕。哪是怕我,是怕他背后那个人。”姜衍不敲桌子了。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陆北川,眼底复杂。
“你案子还没审完。”
“你才看了两次案卷眼,你就敢下结论了?”
“是猜测。不是下结论。”
“猜测不算数。”姜衍说,“证据才算数。”
“证据我还没找到。”
“那就去找。”姜衍把文件推过来,“这是老张的案底。你先看这个。”他接过文件,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是空的。第二页是空的。第三页还是空的。他把整份文件翻完了,还是空的。
“零案底。”他抬起头,“又是零案底。”
“对。又是零案底。”姜衍靠在椅背上,“三千年零违规记录。你信吗?”
“不信。”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有人销了。”
“谁?”
“天庭秘书处。”姜衍点了点头。
“你知道了。”
“那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销吗?”
“不知道。”
“因为老张不是一个人。”姜衍的声音发紧,“他背后有人。天庭里有人。”他的瞳孔缩了一缩。
“谁?”
“不知道。”姜衍摇了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天庭秘书处发了灰色信封的案子,都算普通的案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不想让这些案子曝光。有人不想让神认罪。有人想把这些事压下去,压三千年,压到没人记得。”
“为什么?”
“因为神禁令。”姜衍指了指那面墙,“神不得以权柄伤害凡人。三千年前签的契约。但神禁令有个漏洞。”
“什么漏洞?”
“神可以用别人的手伤害凡人。”姜衍说,“比如让去放火。只是控火,火是他放的,但点火的人不是他。所以他不违反神禁令。”
“那点火的人是谁?”
“不知道。”姜衍又摇了摇头,“这说到底灰色信封的意义。案子结了,证据销毁,谁也不用认罪。”他攥紧了拳头。“四个人死了。”
“四个人死了,但没人有罪。”姜衍的声音很平,“这便是天庭的规矩。”
“我不认。”姜衍盯着他。
“你不认也没用。你没有证据。”
“我有案卷眼。”
“案卷眼看到的不算证据。”姜衍说,“案卷眼只能看到记录,不能看到真相。你看到的画面,老张在控火焰,但你不知道他为什么控。你看到他往上看,但你不知道他在看谁。”
“那我怎么看?”
“你得让他自己说。”姜衍站起来,挪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剥落的金漆,“审判必须让神自己认罪。这是规矩。”
“他不认呢?”
“那就看他能不能扛住案卷的重量。”他不再接话。姜衍转过身,望着他。“你昨晚心率飙到190。”姜衍说,“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你再开几次案卷眼,你的心脏就完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开?”
“不开不行。”
“为什么?”
“因为死了人。”陆北川站起来,“四个人死在幸福小区。我要查清楚他们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跟你的命哪个重要?”
“他们的命跟我的一样重要。”姜衍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笑了一下。嘲讽的笑,压算不上嘲讽。是另一种笑。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被他看到了。
“好。”
“你查。但我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案卷眼每天最多开一次。超过一次我就把你绑起来,不让你出门。”
“可以。”
“第二,查到什么先跟我说,不要自己乱来。老张背后有人,你一个人对付不了。”
“可以。”
“第三。”姜衍看了一眼门口的赵铁生,“这小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赵铁生缩了缩脖子。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我正是跟着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太多了。”姜衍说,“你看到了蓝色火焰,看到了案卷眼发光,看到了镇抚司。你现在想走也走不了了。”
“什……什么意思?”赵铁生的脸白了,“你们要我灭口?”
“你灭口?”姜衍笑了,“你以为我们是什么人?”
“那你们……”
“你是见证人。”陆北川开口了。
赵铁生愣了一愣。
“什么见证人?”
“审判必须要有见证人。”陆北川看着他,“普通人,在场的普通人。判决才能生效。”
“我?”赵铁生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见证人?”
“对。”
“见证什么?”
“见证老张认罪。”赵铁生的腿软了一软。
“他……他要认罪?他会认罪?”
“不知道。但如果不认,你得在。你得看着。”
“扫了一眼他认罪?”
“对。”
“然后呢?”
“然后判决生效。他的权柄碎裂。”赵铁生沉默了。他瞥了一眼陆北川,又瞧着姜衍,又瞧着那面刻着字的墙。
“我真……”他骂了一句,“我真到底是个送外卖的。”
“现在说不上见证人了。”姜衍说,“现在你是见证人。”
“见证人什么?”
“蹲在那儿,盯着,什么都不用。”姜衍说,“但你得在。”
“我不行不行?”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看到了。”姜衍说,“你看到了蓝色的火,看到了案卷眼,看到了老张。你现在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早就晚了。”赵铁生的脸更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走到他旁边。
“你怕?”
“怕。”赵铁生的声音在抖,“怕得要死。”
“我也怕。”赵铁生抬起头。
“你怕?”他指着陆北川,“你到底眼睛会发光,你冲进火里救人,你会怕?”
“会。”
“你怕什么?”
“怕查不清楚。”陆北川说,“怕老张跑了。怕查到一半死了。怕查到真相了但没人信。”
“还有呢?”
“还有一件事。”陆北川的声音低了下去,“怕我的眼睛撑不住。”赵铁生盯着他。
“撑不住会怎样?”
“不知道。”陆北川转回头,继续往前走,“但他肯定说不上什么好事。”赵铁生盯着他看了三秒,他笑了。
“。”他骂了一句,“你比我还惨。”
“差不多。”
“那你还要查?”
“要查。”
“为什么?”
“因为四个人死了。”陆北川看着他,“他们不能白死。”赵铁生他哑了一会儿。
“行。”他说,“那我也跟着。”
“跟着可能会死。”
“我知道。”赵铁生深吸一口气,“反正今天都死过一回 了。再死一回也差不多。”他的嘴角动了动。
“谢谢。”
“谢什么?”赵铁生哼了一声,“我说到底怕死在外面没人收尸。跟着你至少有人知道我在哪。”姜衍凝视着他们两个,摇了摇头。
“年轻人。”姜衍说,“真是不知死活。”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档案袋,扔到陆北川面前。
“这是老张的案底。还有商业街所有上过供的餐馆名单。你先看这些。”他接过档案袋。
“还有一件事。”姜衍说,“你昨晚看到的六起事故。”他的右眼跳了跳。
“你查到了?”
“查到了。”姜衍说,“十年间,七条街,六起事故。煤气泄漏、灶台爆炸、厨师烧伤。零伤亡但全是重伤。”
“全是拒绝上供的?”
“全是。”姜衍点头,“老张在警告他们。不上供就出事。出一次事他们就怕了。怕了就上供了。”
“所以幸福小区那家饭馆呢?”
“也是不上供的。”姜衍说,“但那次老张玩大了。火控不住,烧死了四个人。”
“他是否故意?”
“不知道。”姜衍摇了摇头,“但就算是故意的,他也不认。天庭不让他认。”陆北川攥紧了档案袋。
“我查到的说不上这个。”
“你查到什么了?”
“案卷显示有六起事故。但六起事故的记录都被人改了。”
“改成什么?”
“煤气泄漏、作不当。官方记录全是这个。”姜衍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敲。
“你确定?”
“确定。”
“你用案卷眼看到的?”
“对。”姜衍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一言不发。他等着。赵铁生缩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有意思。”姜衍终于开口了,“越来越有意思了。”
“什么有意思?”
“六起事故,六份官方记录,全是假的。”姜衍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天庭哪是一个人在这事。”姜衍的声音沉了下去,“意味着有人在地府也有人。有人改了你的案卷记录。”
“谁?”
“不知道。”姜衍转过身,“但我知道一件事。天庭秘书处管神,地府轮回司管人。能把官方记录改了的人,两个地方都得有关系。”
“你是说天庭有人?”
“我是说老张背后的人,比你想的还大。”姜衍看着陆北川,“你还要查吗?”他吞回了后半句一会儿。
“要查。”
“查下去可能会死。”
“不查也会死。”陆北川说,“那四个人已然死了。”姜衍打量着他。
“好。”姜衍说,“那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继续查。”他从桌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茶凉了。”他说,“懒得烧水了。你们自己走,我不送了。”他站起来,拿起档案袋。
“还有一件事。”
“什么?”
“灰色信封。”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桌上,“这个怎么处理?”姜衍盯着那个信封,沉默了。
三秒。
“拆开。”
“拆开?”
“对。”姜衍说,“灰色信封是结案通知。你要接这个案子,就得拒签。”
“怎么拒签?”
“拆开它。然后告诉天庭秘书处,这个案子你没结。”他拿起信封。封口是火漆封的,红色的蜡,上面压着一个看不清的印章。他用力撕开封口。信封里有两张纸。
第一张写着四个字:“灶案已结。”第二张是一份表格。表格上写着·老张的名字,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四个字:“三千年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三千年。老张在这条街上待了三千年。零案底。三千年零违规记录。这不可能。
“看到了?”姜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看到了。”
“有什么想法?”
“想法很多。”陆北川把纸放回信封,“但我现在道不明楚。”
“那就先不说。”姜衍挥了挥手,“回去吧。明天再来。”陆北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停。
“姜衍。”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姜衍愣了一愣。他弹了下烟灰。
“我不帮你。”他说,“我只是不想让那四个人的命白死。”
“就这样?”
“就这样。”姜衍靠在椅背上,“你走吧。路上小心。别被车撞了。”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了地下室。赵铁生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陆哥。”他压低声音,“那个老头……姜衍……他是什么人?”
“镇抚司的。”
“镇抚司是什么的?”
“审神的。”赵铁生的脚步停了。
“审神?”他的嗓音压低了,“审神是什么?”
“审神便是审判神。”陆北川头也没回,“神犯了事,镇抚司来审。审完了,该罚的罚,该的。”
“该的?”赵铁生追上来,“神也能?”
“能。但不完。了一个,权柄被其他神瓜分。所以只能审。让他自己认罪。认了罪,权柄碎裂,才能真正灭掉。”
“那老张呢?”
“老张还没审。”
“你什么时候审他?”
“快了。”
“我能看吗?”
“能。”陆北川停住脚,回头看着他,“你得看。你是见证人。”赵铁生的脸又白了。
“我……”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我是送外卖的。”陆北川转过身。
“走吧。”他说,“回去睡觉。明天还有事。”两个人走出殡仪馆大门。外面是白天,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没有云。他的右眼又跳了跳。
谈不上烫,是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案卷眼的余波。还没完全消退。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手机短信。姜衍发的。“别开太久,你还想不想活?”他盯着这条消息,沉默了三秒。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着在掌心,继续往前走。
赵铁生跟在他旁边,还在问问题。“陆哥,那个案卷眼……”他抬手擦了下额头的汗,“那个东西能看多久?”陆北川抬头看了眼太阳,又低下头。
“看一次少活几天。”
“看了多少次了?”
“几次。”
“几次是多少?”赵铁生凑过来,“算不清楚。”赵铁生他收了声一会儿。他感觉你命挺大的。
“还行。”
八成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动。看上去有什么东西在等着被看。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还是姜衍发的。“回去量个血压。心率别超过120。超了就别出门。”他没回。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
但他的右眼不酸。他的右眼在跳。一跳一跳的,就跟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姜衍瞧着窗外的阳光,想起了三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