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喉咙仿佛被人掐住。水泥碎块硌着鞋底,咯吱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下午三点的阳光从没了玻璃的窗户斜照进来,灰蒙蒙的,照不亮墙壁上大片焦黑的痕迹。
幸福小区四号楼。黄色警戒线缠了一圈又一圈,警戒线外头停着辆没熄火的巡逻车。
绕到背面翻围墙,左手虎口蹭了一蹭砖头。那里的疤天一冷就痒,揉了揉。落地的动作很轻,侦察兵的底子,退伍两年,身体比脑子记得牢。
后门没锁。物业的锁早断了,没人换新的。楼道里焦味扑面而来,混着水的腥气。墙壁黑了大半,天花板上的灯全烧没了,只剩几电线从洞里垂下来,耷拉着脑袋,如同死掉的蛇。
四楼。楼梯扶手融化了,塑料烧成一坨一坨黑色的东西粘在铁骨架上。地上的瓷砖翘起来,走一步踩碎一块。
挪到四零二门口,侧身进去。
客厅天花板塌了一半,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地板上全是灰,沙发烧剩个框架,电视机屏幕炸了,玻璃渣散了一地。空气里残留着一种说不出的甜味,混在焦味里,若有若无,如同烧焦的糖果。
蹲下来看地板上的烧痕。
蓝色的。
木头烧出来是黑的,电线烧出来带铜绿,煤气烧出来偏黄。蓝色,没见过。蓝色火焰温度在一千四百度以上。消防报告写的是线路老化,最高八百度。
拿手机拍了几张烧痕的照片。手指有点不稳。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灶台彻底烧毁了。铁锅化成一滩铁水,凝固在灶台面上,边缘带着流动的痕迹。不锈钢灶台板翘起来,像被什么从底下顶开。
灶台缝隙里有蓝色残留物。不是灰烬,是蓝色的结晶体,小米粒大小,嵌在缝隙里。他用指甲抠了一颗出来,放在手心。结晶体在体温下微热。结晶体内部有细微的光在闪,一明一暗,像心跳。灶台面被高温烧出了裂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蜘蛛网。
"同志。"
转过头。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棉袄,手里拎着编织袋,看样子是捡废品的。她打量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
"你是记者?"
"不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您住这栋楼?"
"三楼。三零二。"女人的嘴一撇。
"那天晚上吓死了,整栋楼都是烟。我抱着孙子从后门跑的,鞋都跑丢了。"
"火是从四楼烧起来的?"
"那可不是。"
蓝色的。
蓝色的火焰在脑子里烧了一下。
"您几点闻到烟味的?"
女人想了想:"十一点多。我刚看完新闻,正准备睡觉。"
"消防报告写的是十点四十五起火,时间对不上。"
"那就是消防队的时间有问题。反正我闻到烟味的时候,火已经窜出窗户了。"她压低声音,"蓝色的火!我活了五十三年没见过蓝色的火!"
"蓝色的?"盯着她的眼睛,"您确定?"
"蓝的!跟煤气灶的火一样,但是大了不知道多少倍。我男人说那是化学品,让我赶紧跑。"
"消防员来了以后呢?"
女人往四下里瞅了瞅,确定没人,才凑近了些:"他们到了以后没进去。在外面站着看。看了大概半个小时,队长喊了一嗓子,全撤了。"
"撤了?火都没灭就撤了?"
"撤了!我当时还想,这什么消防队啊,人还在里面呢你们就跑了?"
"他们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队长就喊了一句,听不清,然后所有人就撤了。跟见了鬼似的。"
"他们害怕了?"
"看起来是害怕。脸都白了。"
"后来呢?"
"后来火自己灭的。烧了两个小时,自己灭了。没人管,自己灭的。你说怪不怪?"
"怪。"
"可不是怪嘛!"
扫了一眼墙上的焦痕:"您认识赵秀兰吗?六零二的。"
"赵老太?认识啊,六楼的,人挺好的,平时在楼下晒太阳,看见我家孙子就给糖。"女人的语气变了,"她也死了。真可怜,那么大岁数。"
"她住六楼。烟从四楼上去,六楼应该有时间跑的。"
"按说是有时间。但是,"女人犹豫了一下,"那天晚上我跑出来以后,在楼下看见赵老太了。"
等着她说下去。
"她下来了。她跑出来了。我亲眼看见她倚在楼底下,穿着棉睡衣,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
"她跑出来了?"
"跑出来了!我还跟她说了句话,'赵姐你没事吧?'她没理我。"
"她没理你?那她什么表情?"
"发呆。就那么站着,好像在听什么东西。"
"听什么?"
"不知道。就是发呆,眼神直勾勾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去看我孙子了。等我回头再找她,人不见了。后来消防说她死在楼里了。"
"她出来了又回去了?"
"只能这么想。但她回去什么?六楼啊,火都烧到四楼了。"
"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亮闪闪的,没看清。她攥得紧,好像是不肯松手。"
"多大?什么形状?"
"没看清,就看见亮的。可能是首饰?赵老太平时戴个金镯子。"
"金镯子?"
"嗯,她男人留给她的,死活不肯摘。"
"所以她跑出来了,手里攥着金镯子,然后又回去了。"
女人不说话了,往门里缩了缩:"这我哪知道……你问够了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个问题。"
女人皱着眉看。
"您男人说的化学品——他怎么知道是化学品?"
女人愣住了。
"他……他说那火不对劲。蓝的。跟烧电焊似的。"
"他以前过电焊?"
"年轻时候过。"
"您确定他当时在现场?"
"我……"女人张了张嘴,"我在屋里,他在客厅。我听到他喊了一嗓子才跑的。"
"他喊的什么?"
女人想了很久。
"好像……好像是'别开灯'。"
没再问。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五楼、六楼。六零二室的门完好,没烧着。门锁着,没进去。下楼的时候,在三楼拐角停了一停。墙上有人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被烟熏得只剩一半:
"……火并非从……线……"
拍了照。
回到太平间是下午四点半。白班的老赵早就走了,整个殡仪馆只剩一个人。走廊的声控灯灭着,他走过去才亮。
他先去看赵秀兰。白布盖着她的身体,只露出一张脸。嘴微张,眼睛闭上了。安安静静。
他想起那个邻居的话。赵秀兰跑出来了,又回去了。她回去什么?手里攥着的亮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他把手放在赵秀兰的手腕上。冰凉。没有脉搏。
他正要松手——
指尖传来一股烫意。比之前更烫。像手腕底下的血管里还有温度,正透过皮肤往外渗。
然后赵秀兰的手动了。那只枯的右手从白布底下伸出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到骨头发响。
"你别来。"
不是赵秀兰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从太平间角落里传来的。苍老的,低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转头。
角落里站着一个人。灰色风衣。帽兜底下是空的。黑漆漆的洞,什么都没有。
但那个空的帽兜在笑。不是嘴角在笑,是整个空的帽兜在笑。一种不用嘴巴也能传达的笑,带着看热闹的轻松和漫不经心。
灰色风衣抬手,手指往右一划。
太平间里什么都没发生。但他右眼里,蓝色火焰喷了出来。金色的文字铺天盖地涌出来,密密麻麻,把天花板全盖住了。
他的膝盖撞上地砖。右眼里全是金色文字。心率一八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