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街后厨全部起火。蓝色的火焰从每家店的排风口喷出来。火舌舔着墙壁,顺着油烟管道往上爬。陆北川被热浪得往后退了两步,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照成一片惨蓝。
"!"赵铁生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这小子刚跑出巷子,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地上,屏幕又碎了一角。
"那是什么?"赵铁生指着对面,"那到底是火吗?火到底是蓝色的?"没人回答他。街道上早就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救命,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报警。几个食客从火锅店里冲出来,身上还带着火苗,在地上打滚灭火。他的眼睛扫了一圈。
张记红烧肉,卷帘门关着,里面有人在拍门。第三家川味小厨,门开着,火都从厨房烧到前厅了。第五家不知道什么店,窗户全碎了,玻璃渣散了一地。他没看到老张。那个矮胖老头不在街上。
"你真愣着嘛?"赵铁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跑啊!"
"不能跑。"陆北川甩开他的手,"里面还有人。"
"你疯了?"赵铁生的脸都绿了,"那真是蓝色的火!正常的火不是这个色!你进去就是送死!"
他没理他。他的眼睛在找,找最近的还在营业的店,找还在里面的人。
川味小厨。火已然烧到前厅了,但里面还有人。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蹲在柜台后面,火舌舔着柜台边缘,再烧几秒钟就要烧到她们。他冲了过去。
"你——"赵铁生在后面骂了一句。骂声突然停了。
他冲到川味小厨门口,一脚踹在卷帘门上。门没锁,哐当闷响撞开了。他冲进前厅,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在这儿!"他喊了闷响。女人抬起头,怀里的孩子早已在哭了,哭声被浓烟呛得断断续续。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胳膊,把她拽起来,"跟我走!"他拽着女人往外跑。火苗舔着他的袖子,烧出几个洞。他的小腿被烫了一烫,疼得他差点跪下去。
冲出门口的瞬间,女人的脚绊了一绊,孩子从怀里滑了出去。"孩子!"女人尖叫了闷响。他回身,一把抄起地上的孩子,夹在腋下,继续跑。
火舌追着他的脚后跟,热浪烤得后背发烫。他跑出十米,二十米,三十米。到了安全的地方,他才把孩子放下。女人扑过来抱住孩子,嚎啕大哭。
赵铁生靠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你……"他指着陆北川,"你是真的进去了?"
他没回答。他的眼睛还在扫街道,还有别的店,还有别的人。
张记红烧肉。卷帘门还在关着,里面有人在拍门。声音早就哑了,喊了很久的样子。他往那边走。
"你嘛?"赵铁生跟上来,"你还要进去?"
"里面有两个人。"陆北川说,"我看到了。"
"你眼睛是显微镜吗?那么远的门你怎么看到的?"
赵铁生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了陆北川的右眼,金色的光。从陆北川的右眼瞳孔里透出来的光,细如发丝,在他眼球表面流动。金色光芒一闪一闪的,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跳动。
"你眼睛……"赵铁生的脸色一沉,"你眼睛怎么回事?"
他没回答。
他的右眼在发烫。并非白天那种跳一下就停的烫,是一种持续的、从里往外的烫。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一把火。案卷眼开了。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并非现在的街道,是刚才的画面。十分钟前的画面。倒放的。蓝色的火焰从每家店的厨房里喷出来,但喷的方向不对,并非往外喷,是往里喷,往店里面喷。
张记红烧肉。两个人被困在里面。厨师,一个穿围裙的小伙子。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火焰从厨房门缝里钻进去,堵住了他们逃跑的路。画面一闪。
老张蹲在枣树下,手抬着,手指在空中划着什么。蓝色的火焰跟着他的手指走,从这条街流到那条街,从这家店流到那家店。画面又闪。
火锅店二楼。有人停在窗户后面,一个中年男人,秃顶,啤酒肚。他在打电话,打不通。火都烧到窗户边上了。画面再闪。
川味小厨。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躲在柜台后面,火舌在柜台边缘跳动。她的眼睛是闭着的,在祈祷。他看到这些花了三秒钟。
三秒钟之后,金色光芒消失了。他的右眼恢复了正常,但烫得更厉害了,被人拿烙铁烫了顿时的感觉。他的口开始疼,左的位置,有一只手伸进去攥住了他的心脏。手劲很大,一忽地地捏,捏得他喘不上气。他低头看手表。心率187。太高了。再开下去会出事。
但他不能停。他往张记红烧肉跑。"陆哥!"赵铁生在后面喊,"你等等我!"
他没等。他跑到张记红烧肉门口,一脚踹在卷帘门上。一下,两下,三下。门没开。
并非没锁,是门变形了,被火烧得变形了,从里面卡住了。"让我来!"赵铁生冲了上来。这小子不知道哪儿来的胆子,从路边捡了一块砖头,哐当一下砸在门锁上。锁碎了。他拉开卷帘门。
里面全是烟,蓝色的火苗在空气里跳。厨房门开着,火焰从门里往外舔,把前厅也烧了一半。"有人吗?"他喊了闷响。
"有!"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我们在这儿!"
他冲进厨房。两个人,一个穿厨师服的小伙子,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两个人靠在墙角,手里举着湿毛巾捂着口鼻,眼睛都被烟熏红了。
"能走吗?"陆北川问。
"能……"小伙子的声音发颤,"腿软了。"
"扶着他,跟我走。"他拽起两个人,往门口走。火苗舔着他的裤腿,热浪烤得他眼睛发酸。他没停,一步一步往前走。
出了厨房门,穿过前厅,冲出卷帘门。到了街上,他才把两个人放下。两个人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小伙子在哭,边哭边咳。中年男人好一点,但也在发抖。赵铁生倚在旁边,眼睛都直了。
"……"他的嗓音压低了,"……"
他盯着陆北川的右眼看。"你眼睛刚才……"他的嘴唇在抖,"你眼睛刚才发光了。金色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回答。
他的左还在疼。心跳太快了,如同要从腔里跳出来。他扶着墙蹲下来,大口喘气。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滴在地上,和蓝色的火光混在一起。他的右眼又开始烫了。
金色光芒在他瞳孔里闪了顿
时,又灭了。案卷眼自动读取了火灾现场的记录,他看到了更多东西。并非现在发生的,是过去发生的。十分钟前的画面,倒放的,一帧一帧地在他脑子里过。
老张靠在枣树下。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个圈。蓝色的火焰从每家店的灶眼里喷出来,顺着油烟管道往里走。并非往外烧,是往里烧,往店里烧。画面一闪。
老张的手又动了。他的手指往上一划,火焰从张记红烧肉的厨房门缝里钻进去,堵住了后厨的逃生通道。画面再闪。老张的手往下一划。火焰从川味小厨的排风口往里钻,钻进了前厅,钻到了柜台边上。
他在纵火,用蓝色的火焰纵火。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老张的脸上有表情。那种表情不是轻慢,不是玩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恰似……害怕。他怕什么?画面又闪了一。
老张抬起头,往上看了一眼。就一眼,很短。但陆北川看到了老张眼睛里的东西,哪是老张在看,是老张背后有什么东西在控他。画面断了。金色的光芒从陆北川的右眼里消失。他的视线恢复了正常,只剩下街道上跳动的蓝色火焰。他的口疼得更厉害了。
心率已然飙到了190。他低头看手表,想确认数字。数字在眼前晃,晃得他看不清。"你没事吧?"赵铁生蹲在他旁边,"你脸色不对。"
"没事。"陆北川的声音发哑,"给我一分钟。"
他蹲在墙,大口喘气。汗水把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的右眼还在烫。
谈不上刚才那种跳动的烫,是一种持续的、钝钝的烫。有什么东西在他眼球里面生了。案卷眼开了两次,两次读取的画面,两次都看到了老张。两次都看到了老张背后的那个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事没完。
他站起来。
"你什么?"赵铁生也站起来,"你还要进去?"
"不是。"陆北川瞥了一眼街道尽头,"我去找一个人。"
"找谁?"
"放火的人。"
"你疯了?"赵铁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那是蓝色的火!你进去就是送死!你还要去找放火的人?你找得到吗?"
"找得到。"
"你打得过他吗?"
"不知道。"
"那你还要去?"
"要去。"
"为什么?"
"因为死了人。"
赵铁生愣了一愣。“死了谁?”“不知道。但死了人。”陆北川看着他,“你刚才差点死了。”“我……”赵铁生的声音卡住了。
“川味小厨那个女人差点死了。张记那两个人差点死了。”陆北川的声音很平,“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你怎么看到的?”“我的眼睛。”“你眼睛……”赵铁生盯着他的右眼,“你眼睛刚才发光了。”
“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道不明楚。“无法形容楚?”赵铁生急了,“你眼睛会发光!你自己都难以描述楚?”
“说不上来楚。”陆北川重复了一遍,“但我知道有人在放火。我知道那个人是谁。”“谁?”“老张。”“老张是谁?”“住在这儿的人。”
“住在这儿的人放火?”赵铁生的脸更绿了,“他住在这儿他还放火?他有病吗?”“他没病。”陆北川看着他,“他是神。”
赵铁生愣住了。“神?”他的声调骤变,“你说神?”“对,神。”“你脑子烧坏了。”赵铁生骂了一句,“你这是认真的?”“认真的。”
“你眼睛发光,你说有神放火,你真是认真的?”“认真的。”赵铁生盯着他看了三秒。他放了手手,往后退了一步。“我不跟你疯了。”他说,“我要回去。”
“好。”“你不用送我了。”“好。”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赵铁生停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靠。”他骂了一句,“你妈。”他跟了上去。
“等等。”他喊了闷响。他停住脚,回头。“怎么了?”“我……”赵铁生的声音在抖,“我跟你去。”“为什么?”
“我不知道。”赵铁生挪到他旁边,“我就是觉得你不像坏人。”“眼睛发光的不一定是好人。”
“但你冲进去救人了。”赵铁生看着他,“我见过很多坏人,没见过会发光眼睛的坏人。”他注视着他。“你不怕?”“怕。”赵铁生的手在抖,“怕得要死。但我跟定你了。”
“跟定我可能会死。”“我知道。”“你还是要跟?”“要跟。”赵铁生深吸了一口气,“反正今天已经死过一回 了。再死一回也差不多。”陆北川的嘴角动了一动。不是笑,但有点像。“走吧。”
“放开。”陆北川的声音沉了下去。压不是吼,是一种没有波澜的平静,平静得让人发毛。赵铁生的手松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在抖。他没回答。他往巷子深处走。老张住的那个院子就在巷子尽头。那扇铁门,那棵枣树,那个香炉。
他要去问个清楚。他退到铁门前。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推门。门没锁,吱呀闷响开了。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下没有老张。方桌上没有茶杯。香炉里的香烧完了,只剩下三香屁股在香灰里。老张不在。
他走进院子,环顾四周。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枣树叶子的沙沙声。没什么火,没什么烟,没什么蓝色的光。只有青烟的余味,混着香灰的焦味。
老张跑了。就在他救人的时候,老张跑了。他倚在院子里,他不再开口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姜衍发了条手机短信:“今晚商业街失火。蓝色火焰。老张放的。有人困在里面,我救了几个。但老张跑了。”发送。
他打量着手机屏幕,等姜衍的回复。三秒后,姜衍回了:“别追。回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立在院子里,望着那三烧完的香。风吹过来,把香灰吹散了一点,飘到他的鞋尖上。他低头看了看。
他转身走出院子,走回街道。街道上还在烧。蓝色的火焰照着半边天,把夜空都染蓝了。消防车还没来,或者来了进不来,整条街都是火,车开不进来。赵铁生蹲在巷子口等他。
“你真回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还以为你真死在里面了。”“没死。”“你脸色很差。”“知道。”
他走到他旁边,靠在墙上。他的腿在发软,口还在疼,右眼还在烫。但他站住了,没倒。
“你到底是谁?”赵铁生看着他,“你那眼睛是怎么回事?刚才真的在发光。”他没回答。他抬头盯着天。天上一片漆黑,被蓝色的火光映得发蓝。连星星都看不见了。
“。”赵铁生骂了一句,“我今天到底经历了什么。”陆北川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经历了什么?”
“我真差点死了!”赵铁生的声音拔高了,“我差点被烧死!我送外卖走到半路被人救了!救我的人眼睛会发光!就是你的眼睛!”
“然后呢?”“然后?”赵铁生愣了一顿时,“然后……然后我还是没送完那三单外卖。”他的嘴角动了一动,说不上笑,但有点像。
“你为什么还跟着我?”他问。“我不知道。”赵铁生把手机掏出来,碎屏幕亮了又灭,“我就是觉得你不像坏人。”“不像坏人?”
“你眼睛发光,但你冲进去救人了。”赵铁生看着他,“我见过很多坏人,没见过会发光眼睛的坏人。”陆北川没说话。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口还在疼。右眼还在烫。但他在慢慢缓过来。心率从190降到了160,还在降。
“你住哪儿?”他问。“城中村。”赵铁生说,“你要送我回去?”“嗯。”“不用了吧。”“用。”
赵铁生愣了一愣,然后笑了。“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那我今天就让你送一回。”两个人往街道外走。蓝色的火焰还在身后烧,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成了两道黑色的剪影。
他的右眼还在烫。案卷眼开了两次。两次都看到了老张,两次都看到了老张背后的那个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清楚,这事没完。
“你刚才说神。”赵铁生走在他旁边,声音还在抖,“什么神?”“。”“是什么?”“管灶台的。”
“管灶台的?”赵铁生的声音拔高了,“管灶台的是神?”“对。”“那灶王爷呢?过年贴墙上那个?”“对。”“那个是神?”“是。”
“。”赵铁生骂了一句,“那玩意儿是真的?”“真的。”“那你刚才眼睛发光是怎么回事?”“我也有个眼睛能看到东西。”
“什么东西?”“记录。“什么记录?”“神的事。”赵铁生他住了嘴一会儿。“所以你看到那个老头放火了?”“看到了。”
“用那个发光的眼睛?”“对。”“你看到他为什么放火了吗?”他脚步停了。他想起了画面里的老张。老张的表情。老张的目光。老张往上看的那一眼。
“没有。”他说,“但我看到他背后有人。”“背后有人?谁?”“不知道。”“你看到了不知道是谁?”“看到了影子。没看清脸。”
赵铁生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是不是在说鬼故事?”“不是。“那你是不是在吓我?”“没有。”
“那你说的到底什么意思?背后有人?什么背后?谁的背后?”“老张的背后。”陆北川看着他,“老张在放火。但控老张的算不上老张。”
赵铁生的脸白了。“你是说……老张被鬼附身了?”“不是鬼。“那是什么?”“不知道。”陆北川继续往前走,“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他收回视线,往前走。他的右眼还是烫的,有什么在眼睛里烧,一刻都不停。所有人都以为结束了。
但这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