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间的冷气贴着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掀开白布的手顿了一下。指尖触到老人额头,冰的,像刚从冷冻柜里拿出来的冻肉。
那双眼睛睁开了。
"我冤。"
陆北川的手僵住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指尖传来的温度——是热的。
冷气嗡嗡响,光灯惨白。他看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皮肤灰青,指甲青紫,口纹丝不动。死了至少十二小时。
但那双眼睛在看他。
"我冤。"又说了一遍。不是从嘴里出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往后退。脚后跟撞上器械盘。止血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低头看自己右手。指尖是烫的。温热从指腹往掌心渗。不是死人的温度。
太平间的门被推开了。
老赵拎着盒饭走进来,拖鞋啪嗒啪嗒响。"还没走?"
"走不了。"
"怎么走不了?该下班了吧?"
"幸福小区火灾的,四具。"陆北川指了指那五张床,"加上第五张床上那个。"
"什么第五具?"
"那个。"他指向角落里的床。
"那个压不是我的,我接班的时候就在那了。你问问白班小刘。"
"问过了。小刘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经手的他不知道?"
"登记册上也没记录。"
"没记录?不可能,每具都有记录的。"
"你自己看。"陆北川把登记册递过去。
老赵翻了翻,翻到空白页,手指停住了:"三页空白?连续三页?"
"对。你信是小刘忘了填?"
老赵挠头:"这也太邪了……"
"邪的还不止这个。"陆北川走到那具无名尸体旁边,"你说线路老化能烧出蓝色火焰吗?"
"我哪懂这个。"老赵摆手。
"线路老化最高八百度。蓝色火焰要一千四百以上。"他停顿了一下,"消防报告写的线路老化,你看现场照片是什么颜色?"
"我哪知道,我又没去现场。"
"蓝色的。蓝得发白。"
"蓝色的?"老赵的筷子停在半空。
"蓝色火焰一千四百度,消防报告写的线路老化八百度。差了六百度,怎么解释?"
"这跟我没关系,我就是看太平间的。"老赵往后缩了缩。
"还没完。消防员三十分钟就撤了。"
"撤了?人还在里面呢?"
"在里面。四个。队长喊了一嗓子,全体撤离。"
"火都没灭就撤了?"
"撤了。"
老赵把筷子放下了,他抹了把嘴:"后来呢?"
"后来火自己灭了。烧了两个小时,自行熄灭。一千四百度的蓝色火焰,自己灭了。"
"自己灭的?"
"自行熄灭。消防报告原话。"
"你没问消防队?"
"问过了。他们说现场情况复杂,不便透露。"
"监控呢?走廊有没有监控?"
"坏了两年了,没人修。"
"两年?"老赵的声音发颤,"这地方到底有多少东西是坏的?"
"门锁也有划痕。新的,铁屑还在地上。"
"有人撬过锁?"
"像是有。"
"谁会撬太平间的锁?"
"不知道。但有人来过。"
"那你去报警啊,你跟我说有什么用?"
"报警说什么?死人睁眼了?尸体皮肤底下发光?蓝色火焰自己灭了?他们信吗?"
"你说发光?"老赵的声音变了调。
"第五具尸体皮肤底下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一明一暗,像呼吸。"
"什么?"
"金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活的。"
"你确定不是眼花?"
"三年侦察兵,我不会看错。"
"发光?我现在看没有啊。"老赵走到第五张床边掀开白布,年轻男人的脸,安静,苍白,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就不发了。我刚才看得清清楚楚。"
"小陆,你是不是夜班上多了?这地方本来就瘆得慌——"
"我没开玩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去现场看看。"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
"带个人吧,别自己去。"
"不用。"
"小陆,我跟你说,这事儿你别掺和。你一个值夜班的,管这么多什么?"
"我不管谁管?登记册三页空白,第五具尸体不知道哪来的,蓝色火焰不是线路老化能烧出来的。这些总得有人查。"
"你查不了。你连编制都没有。"
"查不查得了是我的事。"
"你可别出事。"
"不会。"
"你真不去报警?"
"报了也没用。这种事警察管不了。"
"什么意思?什么叫警察管不了?"
"你想想。蓝色火焰,消防员撤了,监控坏了两年,登记册三页空白。这些事放在一起,像是一般的火灾吗?"
老赵不说话了。
老赵叹了口气:"先吃饭吧,夜班别一个人瞎想。"他拎着没吃完的盒饭走了,拖鞋声越来越远。
陆北川没动。他重新看向那五张床。幸福小区四号楼火灾。消防报告说线路老化,死了四个。蓝色火焰,消防员提前撤出,四个尸袋列队间距一米,整整齐齐。线路老化不会烧出蓝色的火。
他拿起登记册翻了翻。消防报告夹在最后一页,他抽出来又看了一遍。四个死者,一个案号都没有。线路老化。自行熄灭。他冷笑了一声,把报告折好塞进口袋。
他掀开第一具。中年男人,面部烧毁,双手蜷缩,保护姿态。第二具,年轻女人,背部烧伤最重,往门口跑的方向,没跑出去。
第三具。赵秀兰,七十八岁,六零二室。就是刚才睁眼说话的那个。嘴微张,眼睛闭上了。
"你冤什么?"他低头问她。
没人回答。
"是火灾的事吗?"
还是没人回答。只有冷气嗡嗡响。
他转身去掀第四具。
白布拉开一半,他停住了。皮肤下面,金色的纹路在流动。细如发丝,从手腕蜿蜒到脖颈,像一张活的网。纹路自己发光,一明一暗,像呼吸。
他的右眼突然发烫。从里面往外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醒过来。
他捂住右眼,退了一步。金色纹路消失了。皮肤正常,灰白色的皮肉,什么都没有。
他愣在原地。冷气嗡嗡响。光灯闪了一闪。他摸了摸右眼,不烫了。
他蹲下来,凑近赵秀兰的脸。近到能看清她眼角的老年斑,能闻到福尔马林和消毒水搅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她嘴没动。但那双闭着的眼睛,慢慢睁开了。浑浊的瞳孔转了过来,对上了他的视线。
"你还在?"他压低声音。
没人回答。但那双眼睛在看他。他往左偏头,瞳孔往左转。他往右,瞳孔往右。
活的死人。
他伸手碰她额头。指尖烫的。并非死人的温度。像刚握过一杯热水,温热从指腹往掌心渗。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
没人回答。但那双眼睛在看他。活的死人的眼睛。
"你知道谁是凶手吗?"他试探着问。
她嘴没动。但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灰败的、死了十二个小时的眼睛,正跟着他动。
他缩回手,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右眼又开始发热。轻微的,像有什么在眼眶里按了一按。
他听见了。
"我——冤——"
赵秀兰的声音。从那张没有呼吸的嘴里。比第一次更清楚。每个字都拖着气,像从水底浮上来的。
然后她的手动了。
枯的右手从白布底下伸出来。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指甲发青,关节僵硬地弯曲着。
他还没来得及退,她抓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死老太太。手指像铁箍扣着他的腕骨,骨头被勒得咯咯响。
"松手——"
她不松。他的右眼炸开了。
不是疼。是亮。金色的光从瞳孔里喷出来,铺满了太平间的天花板。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像被什么力量刻在空气里。字很小,但他看得清每一行。清晰到像用刻刀一笔一笔划在他视网膜上的。
他看到了最后一行。
"灶台之火,非人所为。案号:天-灶-0023"
赵秀兰的手松开了。枯的手从他的腕子上滑落,砰的闷响砸在床沿上,垂下去,不动了。
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右眼还在发热。太平间的冷气嗡嗡响,光灯惨白,照着五张床和五个死人。其中一个还在喊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