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屁股在塑料凳上挪了挪。他不再笑了。那张油腻的脸上,油光还在,但笑容早就被别的东西取代了,是那种被到墙角的人才有的表情,拧巴、阴沉、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我是。"他的声音比刚才硬了,"我管的是火。火这东西,伤不伤人,跟我没关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纸,A4纸,打印的,黑白的。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从第一页到第十页,每一页都是一起事故的详细记录。
"去年三月十七,新华路13号,陈德胜,三度烧伤。"他的手指在纸上划过,"去年七月二号,滨江小区12栋801,李秀兰,二度烫伤。"
"今年一月十五,朝阳路45号'老王烧烤',王建国,一度烧伤并轻度吸入性损伤。""今年二月廿八……"
"行了!"老张突然打断他,"你说这些什么?""六起。"陆北川把A4纸在手里掂了掂,"十年,六起,全是因为拒绝上供。全是灶火伤人。"
"巧合。"老张咬着牙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灶火伤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并不是打火机!"
"你刚才说,整个商业街三十七家饭馆,后厨的灶火都得听你调度。"陆北川的声音不高不低,"火候差一秒都不行。"老张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刚才吹的牛现在成了铁证。"这不算……"他往后退了半步,塑料凳在地上刮出闷响,"这不能证明是我故意的……""你故意的。"陆北川说。
"你有什么证据?!""证据就在你手里。"老张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粗糙的、带着老茧的、沾着油渍的厨师的手,他的手在抖。苏晚一直靠在墙上没动,这时候她突然皱了下眉。
"他身上有东西在动。"她低声说,眼睛盯着老张,"神力。在往外面涌。"赵铁生吓了一跳:"啥意思?他要动手?""别慌。"陆北川没动。
老张确实在动。他站了起来,矮胖的身子在路灯底下显得有些笨拙。他的看人的样子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油滑或恐惧,而是变成了一种很危险的东西,是被戳穿了以后恼羞成怒的疯劲。
"你们镇抚司的人,是并不是管得太宽了?"他的声音沙哑了,嗓子里差不多压着一团火,"人间的事,人间自己解决。神的事,轮得到你们手?"
"管火,火伤人,你说你管不了?"陆北川反问。"火便是火!"老张吼了一声,"火不长眼睛!火不管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火只管烧不烧得旺!你让我管火?火要是能管得住,这世界上就没有火灾了!""那陈德胜的左手呢?"
"那是意外!""李秀兰呢?""也是意外!""还有老王,还有……""都是意外!"老张的声音拔高了,"全是意外!你想怎么样?把我抓回去判刑?判我什么罪?过失伤人?我告诉你,我是神!神伤人是天灾!并不是人祸!"
他说得理直气壮,似乎差不多真理就在他这边。赵铁生忍不住了:"张师傅,你这话说得可就不地道了啊。人家陈师傅炒了三十年菜,就因为没给你上供,你就……"
"我怎么了?"老张瞪着他,"我什么都没!火自己烧的!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你怎么知道是'自己烧的'?"赵铁生愣了,"你刚才不还说不知道吗?"老张一噎。
他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我……""我送过那家的外卖。"一个声音突然了进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说话的是赵铁生。他靠在路灯底下,手里还攥着手机,手机屏幕早就黑了。他瞥了一眼老张,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新华路13号。老陈家常菜。"赵铁生的声音有点闷,"我上个月送过。那天下了大雨,订单特别多,我踩着电动车在水里趟了二十分钟才到。""铁生……"苏晚想拦他。"让我说完。"赵铁生摆摆手。他盯着老张,一字一顿地说:
"陈师傅单手炒的菜。另一只手绑着绷带,缠了好几圈,纱布都透了。他给我多塞了一个鸡腿,说是感谢我雨天送餐不容易。"他停顿了一下,"他还说了一句话。"
"他说:'小伙子,这年头愿意吃苦的人不多了。你好好,将来肯定有出息。'"后巷里安静了。远处夜宵摊的划拳声停了。路灯底下的蛾子也不知道飞哪儿去了。只有风,穿过后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响声。
老张待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说不上心虚。是愤怒。那种被人踩了尾巴、却不知道该冲谁发火的愤怒。"你懂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们这些凡人,你们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赵铁生点点头,"但我知道一件事。""陈师傅的鸡腿,是真好吃。"这句话说完,赵铁生自己都觉得有点傻。但他正是这么说了。老张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转过身,背对着三个人,肩膀在发抖。"十年。"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十年了,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
"三千年了,没有人问过我为什么。"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你们想知道为什么吗?"后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夜宵摊传来的狗叫声。那只狗不知道被什么惊到了,一直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老张的肩膀还在抖。
他背对着三个人,矮胖的身影恰似一座摇摇欲坠的山。厨师服的领口露出一截后脖颈,松弛的皮肤上有一道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十年。"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十年了,我收了六家的供。""收了供就得活。"他的声音巴巴的,"活就有风险。出了事,上面的人不会管你。他们只会说,是你执行不到位。""执行不到位,就要受罚。"
"受罚轻的扣俸禄,受罚重的……"他没说下去。赵铁生咽了口唾沫。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靠在墙上,眉头皱得很紧。她能感觉到老张身上的神力在变化,从刚才的暴涨,慢慢变成了一种很低沉、很压抑的东西。跟火山在喷发前的沉默。
"所以你选择认罪。"陆北川开口了。"不。"老张转过身,"我选择把真相说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认罪是上面的事。说真相,是我的事。"
老张说完"我没本意"整个人分明是被抽空了力气。他往后退了一步,蹲在墙底下,抱着脑袋,不再说话。后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狗叫声。那只狗不知道被什么惊到了,一直叫个不停,叫得人心烦。
陆北川看着蹲在地上的老张,眼底很复杂。他见过很多人。有的狡猾,有的凶残,有的害怕,有的绝望。但像老张这样的,他第一次见。一个被系统着作恶的神。
一个想做好人但不得不做坏人的神。"陆北川。"苏晚的声音传来。"嗯。""你怎么看?"陆北川没回答。他只是凝视着老张,眼里的光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觉得,"他说,"他说的可能是真的。"苏晚皱眉:"什么?""他说上面有人他。"陆北川的声音很低,"我觉得这是真的。""那又怎样?"赵铁生忍不住问。
老张走到他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问,"什么?"
"最可笑的是,我这行三千年,从来没想过要害人。"老张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烧我的火,做我的饭。结果呢?"
他指了指自己:"结果三千年了,我还是个。最底层的。连个正经庙都没有。""别的神都有庙,有信徒,有香火。我呢?只有灶台。灶台还不是我的,是人家的。"他苦笑了。"算了,说这些什么。"
他摆摆手:"你想审就审吧。反正我也活够了。"赵铁生盯着那份差评,想哭又想笑。上方那道看不见的目光,从后巷的上空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