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矮矮胖胖的,蜷缩着,差不多一只被踩住了壳的乌龟。沉默持续了十秒钟,然后老张笑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笑,谈不上油滑,也并非苦涩,更谈不上被戳穿后的恐惧的笑。是一种很疲惫的、很释然的、差不多憋了很久终于能喘口气的笑。
"你说得对。"他开口了,声音沙沙的,"我没想害人,是老天的KPI。"他抬起头:"但我还是得认。","为什么?"
"因为我了。"老张的声音很轻,"不管是谁让我的,不管是什么理由,那六个人的伤是我放的火。伤早已伤了,痛早就痛了。我得认。"他沉默着。老张的眼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神色。"但你认的不一样。"他说,"什么不一样?""你并不是主谋。"他的声音很稳,"你是帮凶。帮凶的罪和主谋的罪不一样。"老张愣了一下。"你愿意认帮凶?""我愿意。"他点点头,"但你得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说什么?"
"说那个系统。"他望着他,"说谁在定KPI,说谁在收供,说谁在……""在上面。"老张打断他。"什么?"
"上面还有人。"老张的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部主神,姓黄,正二品。他才是真正的源头。所有的KPI都是他定的,所有的规矩都是他立的。我只是个跑腿的。""你能证明吗?"
"能。"老张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这个够不够?"是一枚令牌,巴掌大小,黑色的,上面刻着一个"灶"字。令牌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但字迹还很清晰。"这是部的官印,黄主神的。""他给你什么?""让我办事用的。"老张的嘴角扯了扯,"用完就还,还完再拿。十年了,来来几十趟,我这儿攒了不少东西。账本、批条,还有他亲笔写的指示。""在哪?"
"在我家里。床头柜第二层,夹在被子底下。"他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懂了,掏出手机发了个消息。"老张,"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这次点了,"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记下就好。"老张点点头。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跪下了。矮胖的身子直直地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碰出闷响。他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正磕头认罪。
"我老张,三千三百二十一年,部编内神祇,今认罪。"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六起伤人,皆我所为,非天庭所指使,非系统所安排。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旁人无关。"
"老张!"赵铁生急了,"你并不是说你是帮凶吗?怎么又变成一人做事一人当了?""帮凶也是凶。"老张没抬头,"不管是主谋还是帮凶,事情是我做的,火是我放的,人是我伤的。我得认。"
"可是……""铁生。"他打断他。赵铁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张,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他走上前,把老张扶了起来。老张抬起头,眼眶泛红。"跪天跪地跪父母。"他的声音很轻,"不用跪我。"老张愣了一下,把烟叼回嘴角。这一次的笑是真的笑了:绝非油滑的、压不苦涩的、谈不上愤怒的。是一种很净的、很轻快的、差不多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他感觉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权柄碎裂了。不是慢慢地碎,是突然的、剧烈的、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一样。一道金光从老张口冲出来,炸裂成无数细小的碎片,朝着四面八方飞散出去。"老张!"苏晚喊了一嗓子,但老张没有倒。他贴在原地,盯着那些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碎片很轻,差不多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水泥地上、落在垃圾桶上、落在路灯罩上、落在几个人的肩膀上。
金色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香火气息的碎片。"没事。"老张的声音有点虚,但还算稳,"权柄没了就没了。反正我也活够了。"
"你……"赵铁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帮我看着。"老张指了指那些碎片飘落的方向,"看仔细了。"赵铁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他愣住了。
商业街上的店铺都亮着灯。夜宵摊的灶台上,火苗跳动着。烧烤店的炭火明明灭灭。面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一家店的每一座灶台、每一个火眼,都在同一时间,打了一次火。
蓝色的火苗窜起来,又落下去。很快,眼下打招呼,又此刻告别。赵铁生的眼眶突然就湿了。"这真……"他的声音哽住了,"这到底也太到底……"他说不下去了。
苏晚的鼻血又淌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擦,她就那么盯着那些蓝色的火苗一家一家地亮起来又灭下去,差不多整条街的灶台都在跟老张说再见。"走了。"老张低声说。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块刻着"灶"字的令牌,塞回怀里,"都走了。"他的背更驼了。脸上那层油光也消失了,露出底下燥的、布满皱纹的皮肤。他看起来真的老了,绝非刚才那种被戳穿后的疲惫的老,是真正的、彻底的、从里到外的老。一个普通的矮胖老头,站都站不太稳的老头。"他。"他开口了。"嗯。""我说过,上面还有人。比我大的。"老张抬起头,盯着他,"那封信,你能帮我看看吗?"
"什么信?""你不知道?"老张笑了,笑容里带着点古怪:"也对,你刚来的。那封信……算了,不说了。你回去就知道了。"他转身,朝着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背影差不多一个普通的中年人,不,比普通人还佝偻一点,还沉重一点。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差不多踩在棉花上。赵铁生盯着他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嗓子:"张师傅!"老张停下脚步,没回头。
"陈师傅的鸡腿,真的很好吃。"老张的肩膀抖了一抖。随后他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路灯尽头的黑暗里,金色的碎片还在飘落。赵铁生停在原地,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晚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纸巾上沾着血。她没管,就那么让血往下淌。他停在老张面前,看着这个矮胖的老头。老张已然完全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油滑的中年厨师,也不再是那个暴走发狂的。他只是一个很老的、很疲惫的老人。一个终于放下了什么重担的老人。
"三千年。"老张压低声音说,"我活了三千年。""头一回觉得这么轻松。"他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以前总觉得,背上背着什么东西。那东西越来越重,压得我喘不过气。现在好了,没了。"
"他。"老张突然开口。"嗯。""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什么事?""部……不只是我一个。"老张的声音很低,"临江市有十七个,全国有几百个。我们这些人,都被上面压着。""压着?"
"对。"老张点点头,"每年都有任务。每年都得完成。完不成的,要么被贬,要么被除名。""所以……"
"所以这种事,不只发生在我身上。"老张的目光变得很复杂,"我只是其中一个。被到绝路的一个。""还有别人?"
"有。"老张说,"还有很多。只是没人说出来而已。"他注视他:"你要是真想查,就查到底。别像我,查到一半就不查了。"火苗在老张身后跳动,温度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