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的手指划过墙面,触感粗糙,剥落的金漆在指尖碎裂。他凑近看那些字迹,"神不得……权柄……凡人……审判……"姜衍的声音从长条桌后传来:"审判的规矩,再跟你说一遍。"陆北川转身面对他。姜衍放下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第一,必须让自己认罪。"姜衍竖起一手指,"他认了,权柄才会碎裂。他不认,权柄就不会碎。"
"第二,不能神。"姜衍又竖起一手指,"了神,权柄会被其他神瓜分。所以你只能审,不能。"
"第三,必须有普通人在场见证。"姜衍竖起第三手指,"没有见证人,判决不生效。"
"这些我都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姜衍把茶杯放下,"你知道老张是什么人?"
"三千年。"
"三千年老油条。"姜衍纠正他,"他在人间混了三千年,比你见过的人还多。他明白怎么说话,怎么避重就轻,怎么装傻充愣。你要审他,得有耐心。"
"我有耐心。"
"你有个屁。"姜衍哼了闷响,"你才开了几次案卷眼?你才见了几个人?你知道老张应付过多少次审?"
陆北川沉默了。
"三千年来,镇抚司审过他三次。"姜衍说,"第一次,他说是灶火自己烧的,跟他没关系。第二次,他说是凡人自己不小心,怨不得神。第三次,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打量着审他的人。"
"然后呢?"
"然后审他的人瞎了。"姜衍抬起左手,铁钩手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案卷眼开的太多,眼睛烧了。"
陆北川的右眼跳了一跳。"我会小心的。"
"你小心没用。"姜衍摇头,"案卷眼这东西,开一次折一次寿。你控制不了自己不开。"
"那怎么办?"
"你得让他自己认。"姜衍看着他,"证据扔到他脸上,让他无话可说。他认了,你的眼睛就不用开了。"
"如果他不认呢?"
"那就看他能不能扛住案卷的重量。"
"什么意思?"
"案卷不是只有你能看。"姜衍说,"老张也能看。他能看到自己三千年的记录。他知道案卷上写了什么。"
"那他为什么不认?"
"因为他觉得案卷不重要。"姜衍的声调变了,"他觉得天庭会保他。灰色信封正是证据。天庭已然结案了,谁也翻不了。"
陆北川的拳头攥紧了。"我能翻。"
"你?"姜衍笑了,"你凭什么翻?"
"凭我是镇抚司的人。"
"镇抚司现在就剩三个了。"姜衍靠在椅背上,"三个残兵败将,拿什么翻?"
"凭那四个人的命。"陆北川看着他,"他们不能白死。"
姜衍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行。"他说,"那你去审。明晚,商业街,老张的院子。我和苏晚都会去。"
"赵铁生呢?"
"他也去。他是见证人。"
"还有呢?"
"没了。"姜衍站起来,挪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剥落的金漆,"就我们四个。"
"够吗?"
"不知道。"姜衍的脸色一沉,"但你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陆北川没再开口。他靠在原地,盯着姜衍的背影。
"我有个问题。"
"问。"
"老张背后是谁?"
姜衍的手停了。他没转身。
"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要知道。"陆北川说,"我要审他,就得知道他为什么放火。他不会无缘无故人。"
"有道理。"姜衍转过身,"但我不知道他背后是谁。"
"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姜衍摇头,"天庭里的人,我一个都没见过。我只知道他背后有人,但不知道是谁。"
"那你怎么看?"
"我看,"姜衍顿了顿,"老张是被人当枪使了。"
"什么意思?"
"他放火,但火不是他点的。他控火。但火往哪儿烧,不是他说了算。"姜衍盯着他。"他是,他能控火。但他控的火,是别人让他控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怕。"姜衍说,"你那天晚上看到了吗?他放火的时候。脸上是怕的表情。不是怕你,是怕他背后那个人。"
陆北川不再开口。
他想起了那晚的画面。老张停在枣树下,手指在空中划,火焰跟着他的手指走。但他的表情,是怕。
"他怕什么?"
"不知道。"姜衍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怕的那个人,比他大。"
"大多少?"
"不知道。"姜衍说,"但我知道,天庭里能让害怕的人,不多。"
陆北川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我会查出来的。"
"查吧。"姜衍挥了挥手,"但别死在外面。死了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
陆北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苏晚。"姜衍没转身,"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也去。"
"还有呢?"
"她说老张不简单。"
"就这些?"
"就这些。"
姜衍他住了嘴一会儿。
"她认识老张。"他说,"三千年前就认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她说她认识他。"陆北川说,"但她没说他们什么关系。"
"他们没关系。"姜衍转过身,"苏晚的母亲是河伯之女。河伯和是同一辈的。"
"所以呢?"
"所以苏晚见过老张。"姜衍说,"三千年前,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见过老张一面。"
"然后呢?"
"然后老张差点了她。"
陆北川的瞳孔缩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半神。"姜衍的声音发紧,"神不认半神。半神在神眼里,是,是怪物,是不该存在的东西。"
"所以老张想她?"
"对。"姜衍点头,"但没成。河伯护着她,把她带走了。从那以后,苏晚就再没见过老张。"
"她恨他?"
"不知道。"姜衍摇头,"但她肯定不怕他。"
陆北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感觉他准备好了。
"去吧。"姜衍挥了挥手,"明晚见。"
陆北川按了一左,那里又开始钝痛了。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苏晚。她看到陆北川按口的手,自己的手不自觉伸了一伸,又收了回去。
陆北川走出地下室。
走上楼梯的时候,他的手机震了一震。他掏出来看,是苏晚发的。
"聊完了?"
"聊完了。"
"有什么发现?"
"老张想你?"
苏晚没回。过了十秒,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你怎么知道?"
"姜衍说的。"
"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苏晚又沉默了。过了二十秒,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明天的事,你想好了吗?"
"想好了。"
"你打算怎么审他?"
"让他自己认罪。"
"他要是不认呢?"
"那就让他扛不住。"
"怎么扛不住?"
"案卷的重量。"
苏晚又沉默了。这次陆北川没再接话。过了三十秒,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你应该先封住他。"
"什么?"
"封住他的法力。"苏晚说,"万一他暴走,整条街都会烧。"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管?"
"因为我封不住他。"
苏晚的手机短信停了。过了十秒,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封。"
"为什么?"
"因为封住了他,他就不会认罪了。"陆北川发完这条消息,盯着屏幕看了三秒,他又发了一条。
"神只有在觉得自己还有退路的时候,才会说话。"
"如果他觉得没退路呢?"
"他会暴走。"
"那你怎么办?"
"我不知道。"陆北川说,"但我会看着办。"
苏晚没再回。他收起手机,走出殡仪馆大门。外面是黄昏,太阳落下去了一半,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色。
陆北川贴在门口,瞧着那片橙红色。
明天到底是审判。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心里有数一件事。他要去。他要去审老张。他要去查清楚那四个人的死因。他要去让老张自己认罪。
他要去。他不知道他去什么。但他得去。
他往回走。走了两步,他的手机又震了一震。他掏出来看,还是苏晚发的。
"黄焖鸡,多加土豆。"
陆北川愣了。他咧了一嘴。
"行。"他回,"明天请你吃。"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往前走。夕阳落下去了一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明天说到底审判。他准备好了。
井底的雾气在翻腾,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