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殡仪馆值班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档案。空调出风口往下漏风,吹得档案袋边角翘起来。袋里的东西不多:几张空白纸,一个灰色信封,几张模糊的照片。照片拍的是商业街的后厨,灶台上蓝色火苗一跳一跳的,像素太低,细节糊成一团蓝。他翻了翻,又合上了。证据不够。
他需要的不只是案卷眼看到的画面。他需要的是能拿到手的证据,能让老张自己开口认罪的证据。他拿起手机,给赵铁生发了条短信。
“在吗?”三秒后,赵铁生回了。“在。怎么了?”“出来一趟。”“嘛?”“有事找你。”赵铁生发了一个定位,是一家包子铺。“我在吃早饭。你要一起吗?”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好。地址发我。”他收起手机,拿起外套,走出了殡仪馆。包子铺在城中村边上,门脸不大,蒸笼冒着白气,香味飘出去老远。陆北川走进去的时候,赵铁生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笼包子,一碗豆浆。
包子早已吃了三个了,还剩五个。豆浆喝了一半。“坐。”赵铁生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吃点?”
“不用。”陆北川在他对面坐下,“说正事。”“什么正事?”赵铁生又咬了一口包子,“你昨晚说要休息吗?今天一早就找我,什么事这么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赵铁生的动作停了。“什么事?”“作证。”“作证?”赵铁生把包子放下,“我作什么证?”
“作昨晚的证。”“昨晚怎么了?”“昨晚商业街失火。你在里面。”陆北川盯着他,“你看到了蓝色的火焰。你看到了我救人。你看到了老张。”赵铁生的脸变了。
“你要我作证?作什么证?给谁作证?”“给我。”陆北川说,“审判需要见证人。”“审判?”赵铁生的声音拔高了,“什么审判?你要审判谁?”
“老张。”
“老张?”赵铁生的眼睛瞪大了,“正是那个放火的老头?你要审判他?”“对。”“你凭什么审判他?”
“凭我是镇抚司的人。”赵铁生愣住了。他盯着陆北川看了三秒,然后往后靠了靠,如同在打量一个陌生人。“你是镇抚司的人?”他的嗓音压低了,“镇抚司是什么?审神的?”
“对。”
“审神……”赵铁生重复了一遍,大概在消化这个词,“审神是什么概念?神也能审?”“能。”“怎么审?”“让他自己认罪。”“然后呢?”“然后权柄碎裂。”赵铁生他咽下了后面的话一会儿。
他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放下。“你要我什么?”他问。
“看着我审他。”“就这样?”“就这样。”“不用我做什么?”“不用。你只需要倚在那儿,望着。”赵铁生盯着他看了三秒,他哼了闷响。
“你让我什么?”他问,“你不?”“我。”赵铁生说,“但我得知道你让我什么。你说让我作证,但你不告诉我证什么。我怎么作证?”
他抬起头看他。“你想知道什么?”“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审他。”“因为他放火。”“放什么火?”“昨晚商业街的火。”“就这个?”
“还有幸福小区的火。”赵铁生的动作停了。“幸福小区?”他的脸色一沉,“幸福小区是前几天的事吗?死了四个人的那个?”
“对。”“那跟老张有什么关系?”
“火是他放的。”赵铁生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筷子,盯着陆北川。“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看到了?你怎么看到的?”
“案卷眼。”“案卷眼又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我的眼睛能看到一些东西。”他说,“神的事,我能看到。”姜衍泡茶的手顿了一顿。茶杯里的水晃了晃,洒出来几滴。他盯着那几滴水渍看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擦净。三十年前,他师傅到底是这么泡茶的。
“看到就代表是他的?”赵铁生又咬了一口包子,“你证明不了,对不对?”他沉默着。他低下头,扫了一眼桌上的包子,赵铁生盯着他。
“你证明不了,对不对?”赵铁生说,“你说你看到了,但你拿不出证据。你要我作证,但你的证据说到底你的眼睛。你让我怎么信你?”“你可以不信。”“什么?”
“你可以不信我。”陆北川抬起头,“但你得信你自己。”
“我自己?”
“你昨晚看到了什么?”赵铁生愣了一愣。
“我看到了蓝色的火。”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差点被烧死。”
“还有呢?”
“还有……”赵铁生的手在抖,“还有你冲进去了。你进去救人。你把我救出来了。”
“那你觉得是怎么回事?”赵铁生他没吭声。他低下头,盯着桌上剩下的包子,半天没说话,他等着。包子铺里很吵。有人在外面喊早点,有人催着结账,有小孩在哭。声音很大,但赵铁生什么都听不见。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终于开口了,“但我知道一件事。”“什么?”“你救了我。”赵铁生抬起头,“你冲进火里救了我。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什么的,不知道你眼睛为什么会发光。但我知道你救了我。”
“所以呢?”
“所以我信你。”赵铁生看着他,“你要我什么?”陆北川盯着他看了三秒。“你不需要什么。”他说,“你只需要贴在那儿,瞥了一眼。”
“就这样?”“就这样。”“那我什么时候去?”“等通知。”“好。”赵铁生点头,“那我等通知。”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包子一个一个塞进嘴里。吃完后,他把碗端起来,把剩下的豆浆喝完了。
“行了。”他把碗放下,“我吃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了。”
“那我走了?”赵铁生站起来,“我今天还有几单外卖要送。”
“去吧。”赵铁生挪到门口,又停住了。
“对了。”他回过头,“你要我什么?”“我说了。看。”“看什么?”“看老张认罪。”赵铁生沉默了一会儿。“他要是不认呢?”“他会认的。”“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陆北川说,“但我会让他认。”赵铁生盯着他看了三秒。他转身走出了包子铺。他坐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手机震了顿时。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手机短信,苏晚发的。“听说你在找见证人?”他愣了一。苏晚是谁?姜衍提过一次,说镇抚司还有一个人,半神后裔,能感应神力波动。但他没有见过。
“你是?”
“苏晚。”
“姜衍说的那个人?”“对。”“你怎么知道我在找见证人?”“我听说了。”苏晚的手机短信很简短,“你要审老张?”
“对。”“什么时候?”“还没定。”“带上我。”他的眉头皱了一皱。“为什么?”“因为我也去。”“你去什么?”“帮你。”“帮我什么?”
“老张说不上普通人。”苏晚的手机短信变了,“他背后有人。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凝视屏幕看了三秒。“你怎么知道?”“我知道。”苏晚说,“我认识他。”
“你认识老张?”
“认识。三千年前就认识了。”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你和他什么关系?”“没关系。”苏晚说,“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
“什么人?”
“三千年老油条。”苏晚说,“他不会轻易认罪。你需要帮手。”
“我的帮手够了。”
“那个送外卖的?”苏晚的语气变了,“他是见证人,说不上帮手。你需要一个能打的人。”
“我不需要打。”
“你需要。”苏晚说,“老张会反抗的。”
“他反抗不了。案卷眼一出,他没法反抗。”
“案卷眼?”苏晚的手机短信停了几秒,“你还敢开案卷眼?”
“为什么不敢?”“你不知道代价吗?”“知道。”“知道还开?”“不开不行。”苏晚没回。过了十秒,她发了一条新消息。
“黄焖鸡,多加土豆。”
他愣了一愣。“什么?”“这是我的午饭。”苏晚说,“你要请我吃饭吗?”他凝视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收起手机,站起来,走出了包子铺。外面的阳光很亮,照得人眼睛发酸。他待在街上,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赵铁生早就走远了。他的电动车停在路边,人不知道去哪儿送外卖了。
苏晚的手机短信还在他手机里。“我也去。”她要去看老张认罪。她要帮他。她说他并非一个人能对付的。她说他需要帮手。他不需要帮手。但他知道她说得对。老张背后有人。他一个人对付不了。他需要帮手。他需要证人。他需要证据。
他需要一切能拿到的东西。随后他要去审老张。让老张自己开口认罪。让老张的权柄碎裂。让那四个人的死有个交代。他掏出手机,给姜衍发了条手机短信。
“准备得差不多了。什么时候审?”三秒后,姜衍回了。“明晚。”“地点?”“商业街。老张的院子。”
“好。”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殡仪馆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
“黄焖鸡,多加土豆。”苏晚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告诉他这个。但他记住了。黄焖鸡,多加土豆。也许明天可以请她吃一顿。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但她说了。“我也去。”那就去吧。多一个人,多一份力。他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人影拉得很长。
明天。明天便是审判。他的右眼又开始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