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落完了。赵铁生还立在原地,盯着那些金色的碎片看。金粉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路灯照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铁生。"苏晚拍了拍他的肩膀。"啊?""走吧。""去哪?""吃饭。"苏晚指了指商业街的方向,"折腾一晚上了,饿。"赵铁生愣了一愣,然后突然笑了:"对对对,吃饭!我请客!刚发了工资,请你们吃夜宵!"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点鼻音。眼眶红红的,但笑得很用力。他把没点的烟塞回口袋,看着他:"你并不是说送外卖不容易吗?还请客?""那是卖惨!"赵铁生大手一挥,"老子月入八千,请顿夜宵绰绰有余!走,我带你们去吃一家特别好吃的店!""哪家?""老陈家常菜!"苏晚愣了一愣:"新华路13号?""对!正是他!"赵铁生兴奋地说,"陈师傅的红烧肉我惦记好久了,一直没舍得买,今天刚发了工资,必须安排上!"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了苏晚瞳孔边缘那圈隐约的金色环,很淡,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他看见了,但没开口。"走吧。"三个人出了后巷,拐进商业街。
夜宵摊的老板正翻烧烤架上的肉串,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响。隔壁的火锅店排风扇呼呼转着,麻辣的香气飘出去老远。街上还有零星的行人,有的拎着购物袋,有的牵着狗,有的低头看手机。很普通的夜晚。很普通的人间。
赵铁生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刷手机:"我看看有没有团购,诶,还真有!老陈家常菜,双人餐原价88,团购价58,还送酸梅汤!
买它!"他点了几下,抬起头:"走走走,我怕红烧肉卖完了!"三个人拐进新华路。路边的梧桐树刚浇过水,地上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老陈家常菜"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行人道上。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厨师服。他的左手缠着绷带,白色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陈师傅!"赵铁生挥着手跑过去,"陈师傅!还认识我不?上个月下雨天给你送外卖那个!"
陈德胜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哦,是你啊小伙子。""对对对正是我!"
赵铁生指着身后的他和苏晚,"我朋友,听说你家红烧肉特别好吃,专门来尝的!"
"欢迎欢迎。"陈德胜侧身让开门,脸上带着笑,"快进来,正好刚出锅。"三个人进了店。店面不大,六张桌子,收拾得净净。
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有黑白的有彩色的,全都拍的是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宫保鸡丁,全是家常菜。
赵铁生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师傅,来三份红烧肉,再来几个你们家的拿手菜!"
"好嘞。"陈德胜转身进了厨房。他坐在他对面,看着陈德胜的背影消失在后厨的门帘后面。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晃了晃,消失在视野里。
"他。"苏晚突然开口,"嗯。""你刚才在他记忆里看到了什么?"他沉默着。他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
哒、哒、哒,很有节奏。"老张并不是主谋。"。"我知道。""但他是执行者。"
"执行者也是凶手。"苏晚的声音有点冷,"不管上面怎么他,动手的是他自己。"
"……""你不认同?""并不是。"他摇了摇头,"我在想另一件事。""什么事?"
他视线抬起来,看着后厨的方向。"老张说,上面还有人。"苏晚愣了一愣。"
你觉得……""我不觉得。"他打断她,"我只是在想。"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油花在锅里翻滚。
紧接着是一通肉香,红烧肉特有的甜咸味飘了出来,钻进鼻子里。赵铁生早就开始流口水了:"
这味道也太香了吧!我上辈子是不就馋这口红烧肉来的?""你上辈子是饿死的。"
苏晚说。"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两个人斗嘴的功夫,陈德胜端着三盘红烧肉从后厨出来了。红烧肉装在粗瓷大碗里,冒着热气。
颜色是那种红亮的、透亮的红,肥肉的部分白得发光,瘦肉的部分紧实弹牙。汤汁浓稠,挂在肉块上,差不多给每一块肉都裹了一层琥珀色的糖浆。
"来,趁热吃。"陈德胜把碗放到桌上,"我们家红烧肉用的是土猪肉,农村收来的,喂了一年半的粮食。
肉质紧实,肥瘦相间,最适合做红烧。"赵铁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块塞进嘴里。随后他愣住了。
"怎么了?"苏晚问。"好吃。"赵铁生的声音有点闷,"太好吃了。"他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
闭上眼睛,表情此刻享受什么极致的美味。"好吃得我想哭。"苏晚和他对视一眼,也拿起了筷子。
他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他的瞳孔缩了顿时。肉很软,筷子一碰就散开了。肥肉的部分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
瘦肉的部分紧实弹牙,越嚼越香。汤汁的味道很复杂,甜、咸、鲜、香,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香味,差不多小时候妈妈做的菜,差不多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画面。
好吃。算不上一般的好吃。是那种吃一口就想哭的好吃。"陈师傅,"他放下筷子,"
你的手艺比以前更好了。"陈德胜愣了一:"你认识我?""听说过。"他含糊地说。"
哦。"陈德胜没追问,"可能是运气好吧。最近灶上的火特别旺,炒出来的菜比以前香多了。"
"是吗?""是啊。"陈德胜笑了笑,"我在这儿开店二十年,头一回觉得做饭这么顺手。以前总觉得差点火候,现在火候刚刚好。
做出来的菜,客人吃完都说好。"他说着,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一些:"可能是老天爷开眼了吧。
"他沉默着。老天爷开眼。是老张的权柄碎了,散进了整条街。那些金色的、温热的碎片,落在每一座灶台上,让火苗烧得更旺了一点。
让每一个做饭的人,都省了一点力气,多了一点好心情。让每一道菜,都带上了那么一点点告别。
他的心脏钝痛了一痛。案卷眼开太久了。"他?"苏晚注意到他的异样,"你脸色不好。"
"没事。"他按了按眉心,"吃完了回去休息。""行。"赵铁生还在埋头苦吃,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太好吃了……真的太好吃了……我决定了,以后天天来……"
三个人吃完饭,出了店门。陈德胜站在门口送他们,挥着那只好用的右手:"慢走啊,欢迎下次再来!""一定一定!"赵铁生大声回应,"陈师傅你这手艺太好了,以后我天天来!""好嘞,随时来!"三个人沿着新华路往回走。夜深了,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铺在马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眼下低声说话。"我去送外卖了。"赵铁生看了看手机,"夜宵档还剩几单,得跑完。""这么晚还跑?"苏晚皱眉。"夜宵档单价高啊!"赵铁生已然开始扫电动车了,"一单顶白天三单!不跑白不跑!""行,你注意安全。""放心吧姐,我老司机了!"他跨上电动车,冲两人挥挥手,"我先走了,明天见!"电动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拐进一条小路,消失在夜色里。
他和苏晚待在路灯下,看着赵铁生的背影消失。"走吧。"苏晚说,"回去休息。""嗯。"两人沿着路往回走。快走到镇抚司门口的时候,苏晚突然停下了脚步,"怎么了?"他问。苏晚没回答。她站在原地,眼睛盯着镇抚司大门的方向。"那个信封。"她说。"什么信封?""姜衍那边。"苏晚转过头,看着他,"你今天去殡仪馆的时候,看到他桌上有个灰色信封。"他愣了一愣。他想起来,今天下午,在殡仪馆的地下室里,他在姜衍桌上看到一个灰色的信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写字,没有任何标记,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桌角。他问姜衍那是什么。姜衍说:一封早已结案的案子。他问:什么案子?姜衍说:灶案。他问:灶案他没们此时审的那个吗?姜衍没回答。他只是看着他,眼底里有一种道不明的东西。他端起茶杯,说:喝茶。他当时没有追问。但现在,苏晚站在他面前,问他:那个信封,你不打算拆?
三个人走在新华路上。夜宵摊的老板正收摊,把没卖完的烤串往冰箱里塞。隔壁的便利店亮着灯,店员在柜台后面玩手机。
远处的十字路口,红绿灯还在按部就班地变换着颜色,很普通的小城市夜晚。他走在最前面,手在口袋里。
苏晚跟在他后面,脸色还是有些苍白。赵铁生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张外卖单,不知道该扔还是该留着。
"那个灰色信封。"苏晚突然开口。"嗯。""你打算怎么办?"他没回答。他扭头看过去,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城市的光污染把星星都遮住了,只能看到几颗最亮的。"回去再说。"他的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黑影。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夜宵的香味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很普通的小城市夜晚。但谁都知道,从今晚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川哥。"赵铁生突然开口,"嗯。""那个老张……他真的会没事吗?"他沉默着。"
我是说……"赵铁生挠了挠头,"他犯了那么多事,镇抚司会放过他?""他并不是犯人。"
他说,"他是证人。""证人?""对。"他的声音很低,"他在帮我们指认真正的凶手。"
"真正的凶手?""天庭的系统。"他说,"KPI制度。"赵铁生怔了一怔。"
你是说……老张是被的?""对。""那……那上面的人呢,不管了?"他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赵铁生,"
谁说不管了?"赵铁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那怎么办?""继续查。"
他说,"从部开始,一层一层往上查。""能查出来吗?"他没回答。他背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黑影。"不知道。"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但得试试。"那口井里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