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文字铺满天花板,像谁用荧光漆在上面刷了一层。他的右眼能看清每一行,那玩意儿烧得他太阳突突跳。
画面炸开。不是用眼睛看的,直接灌进脑子里。像放电影,但他不是观众,他在现场。
赵秀兰的厨房。灶台上蓝色火焰喷出来,不是从电线,是从灶台的铁圈里喷的。火是蓝色的,温度高到墙壁上的瓷砖瞬间龟裂,啪啪地响,像谁在里面放了一挂小鞭炮。
灶台前站着一个人。灰色风衣,背对着赵秀兰。风衣下摆在蓝色火焰里飘,但没烧着。火舌舔着他的衣角,他像没感觉。
赵秀兰蹲在厨房门口。她没有跑。她在看。
灰色风衣转过头。没有脸。帽兜底下是空的,黑漆漆的洞,什么都没有。但那个空的帽兜在笑。一种不用嘴巴也能传达的笑,带着看热闹的轻松和漫不经心。
"你别来。"赵秀兰的声音哑。
风衣人没回答。他抬起手,手指往右一划。蓝色火焰跟着他的手指走,从灶台蔓延到客厅,从客厅窜上窗帘。整个客厅两秒钟就烧透了。
赵秀兰转身要跑。客厅的火已经封住了门。
她没有往门口跑。她转身走向阳台。阳台的窗户开着,六楼,她不可能跳。她立在阳台上,面朝楼下,嘴唇在动。她在喊什么,没有声音。
蓝色火焰从客厅冲到阳台。画面白了一片。
金色文字最后一行慢慢浮现,像被什么力量一个字一个字刻在空气里:
"灶台之火,非人所为。案号:天-灶-0023"
陆北川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右眼还在疼,金色文字慢慢淡了,像墨迹被水冲散。天花板上净净,光灯惨白,什么都没有。
赵秀兰的手松了。枯的手从他的腕子上滑落,砰的闷响砸在床沿上,垂下去,不动了。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
他喘着气爬起来。汗湿透了工装后背,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他摸了一摸手表,心率一八七。手腕上赵秀兰掐过的地方发红,五个指印清清楚楚,像烙上去的。
隔壁值班室。门把手被按下去了,又松开。没人进来。
他扶着墙站起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浇在脸上。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右眼瞳孔里有一丝金色的光,一闪就没了。他眨了眨眼,什么都没有。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池子边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还是热的。从碰到赵秀兰额头开始,那种温热就没消退过。他攥了攥拳头,温热从指腹蔓延到掌心,像手里握着一团不灭的火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瘦,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工装。左手戴着一只铁钩手套,五指头都是铁的,关节处有铆钉,泛着冷光。
那人叼着一没点着的烟,靠在墙上,看他。
"看到了?"
他手摸上虎口的疤。"你是谁?"
"姜衍。"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一直在这。你刚没看见。"
那人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铁钩手指之间。铁指夹烟,稳得跟真手似的。
"你看到了什么?"姜衍问。
"金色文字。铺满天花的。"
"最后一个案号,天字开头。对不对?"
陆北川没说话。他怎么会知道?金色文字早消了。
"别装了。你右眼里的东西我比你自己清楚。"
"你到底是谁?"
"我说了,姜衍。"
"姜衍是谁?你在这什么?"
"等你。"
"等我?"
"等你那双眼睛开。等了三年了。"
陆北川的瞳孔缩了一缩。"你知道我的眼睛?"
"我什么都知道。金色文字铺满天花的,对不对?最后一行是个案号,天字开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个案卷眼看到的都一样。金色文字,案号,画面。你是第几个了我都数不清了。"
"第几个?还有别人?"
"你以为你是第一个?镇抚司两千年的案子,全是你这种眼睛看到的。"
"镇抚司?那是什么?"
"两千年的老机构,专门处理这种事。"
"这种事?你说的是灶台起火?"
"的案子。天-灶-0023,三千年老档案了。"
"?"陆北川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灶台火候的散仙。民间叫灶王爷。"姜衍把烟拿下来,点着了。火光在他瘦的脸上跳了一跳,"他在人间收了供,出了事。你的案卷眼就是来看这个的。"
"案卷眼?"
"你右眼里的那个东西。金色文字,案号,画面。全是从案卷眼来的。"
"谁给我的?"
"不是给的。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什么东西自己来?"
"镇抚司的东西,它自己找主人。找到你了。"
"它为什么找我?"
"这个你得问它。我只负责接人。"
"接人?接我去哪?"
"来上班吧。你那双眼睛,不该浪费在殡仪馆。"
"你在说什么?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姜衍把烟往地上一扔,皮鞋碾灭,"你刚才看到的那些东西,金色文字、案号、灰风衣,你不信也得信。那是真的。"
"真的?一个没有脸的人划一下手就能烧穿一栋楼?"
"比你现在踩的地砖还真。"
"那些金色文字别人能看到吗?"
"看不到。只有案卷眼能看见。"
"那我说出去也没人信。"
"你不需要说出去。你只需要找到真相。"
"真相在案卷里?"
"在案卷里。在你的眼睛里。"
"两千年的案子有多少?"
"几万件。"
"全都是这种案子?"
"全都是。你觉得人间的火能烧到一千四百度?你觉得死人会睁眼说话?你觉得你的右眼是天上掉下来的?"
"那赵秀兰呢?她也是案子的一部分?"
"她是天-灶-0023的当事人。她死了,但她的案子没死。"
"她的案子没死?什么意思?"
"喊冤的案子,永远结不了。除非有人替她审。"
"审?谁审?"
"你。"
陆北川没动。他盯着姜衍的铁钩左手。五铁指,关节处有铆钉,泛着冷光。并非普通的义肢,更像是长在身上的。
"你的手……"
"代价。"姜衍看了他一眼。
"什么代价?"
"来上班你就知道了。"
"我不上。"
"你不上也得来。案卷眼开了就关不上,你以为你能当没看见?"
"我凭什么信你?"他又问了一遍。
姜衍抬起左手,铁钩手套的五手指攥紧,往地上一。地砖碎了。以铁钩为中心,半径半米的范围内,地砖全部碎成粉末,露出底下的水泥层。走廊的灯闪了两下。
姜衍把铁钩,地砖碎屑簌簌往下掉。
"够了吗?"
陆北川看了看地上的坑,又看了看姜衍。
"不够。"
"那什么才够?"
"告诉我赵秀兰是怎么死的。"
姜衍盯着他,目光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明天来殡仪馆地下三层。带上你的眼睛。"
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你那双眼睛,三年前就该开了。"
陆北川的瞳孔缩了一缩。"三年前?"
"你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
"你虎口那道疤。不是训练伤。是你追了不该追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是我拦的。"
"你拦的?"
陆北川的手指摸上虎口的疤,指尖稍发抖。
三年前。部队。野外拉练。深夜的山林里有金色的光在飘。他追过去,追到一半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班长。"别追。有些东西追了就回不来。"
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虎口多了一道疤。班长说是训练伤。他没参加过那项训练。
手机震了。姜衍发的消息:"明晚九点。别迟到。"
他把手机扣在掌心。屏幕朝下。
太平间的冷气嗡嗡响。他看了一眼赵秀兰。白布盖着她,安安静静。
"你喊冤,我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