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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虎口发痒。陆北川停下脚步,指尖按了按那道疤,粗糙的触感从皮肤底下传来。

太平间方向传来闷响,制冷机启动了。他没进去,转身往楼梯口走。

地下一层,停尸间。地下二层,老档案室。地下三层,他来殡仪馆两年,从没下去过。

楼梯间的白炽灯发出嗡嗡声,暖黄的光晕在墙上晃。他扶着锈迹斑斑的扶手往下走,空气里混着湿的霉味和石灰粉的呛人气息。

楼梯走到底,是一扇虚掩的铁门。他推开门。

门后不是他想象中的地下室。这地方像旧时候的衙门,灰砖地面,木头柱子,正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茶壶和茶碗。墙上挂着几幅画,被烟熏得发黑,看不清画的什么。

姜衍坐在长条桌后面,翘着腿,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散落,残局未完。

"准时。"姜衍抬头看他,"好习惯。"

"这是什么地方?"他没坐,站在门口环顾。房间比他第一眼看到的大,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通向更深处,尽头是黑的。

"镇抚司南司。"姜衍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桌子对面,"坐。"

他坐下。正对门的位置有一面墙,墙上刻着字,刻得很深,原本填了金漆,现在剥落了大半,只剩零星几个字还能认出来:"……神不得……权柄……凡人……审判……"

"念出来。"姜衍说。

"神不得……权柄……凡人……审判。"他念出声。

"神不得以权柄伤害凡人,违者审判。"姜衍端起茶杯,"这是神禁令。三千年前刻的。整面墙原来都是金漆,后来剥了。"

"镇抚司南司。"他重复了一遍。

姜衍放下茶杯。"镇抚司存在的唯一理由。三千年前,天帝跟人间签了契约,诸神不得以权柄伤害凡人,谁犯了这条,镇抚司有权审判。"

"天帝是谁?"

"不知道。三千年前签完契约就不见了。没人见过他。"姜衍喝了口茶,"但契约是真的。你昨天看到的金色文字就是证据。案卷眼是天帝留下的东西,专门记录神的违规行为。"

他走到桌前,坐下。"你说案卷眼是天帝留下的。为什么会在我身上?"

"因为它选了你。"姜衍放下茶杯,"三千年来,每一代镇抚司都有一个案卷眼持有者。上一代是我师傅,他死了之后,案卷眼就沉了。直到三年前,它在某个地方亮了一亮,但被人拦住了。"

他虎口又痒了。

"三年前,野外拉练。"

"对。"姜衍看着他,"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金色的光,在山林里飘。那是案卷眼在苏醒。如果你追上去,当天晚上它就开了。但有人拦了你。"

"我班长。"

"你班长不是人。"姜衍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说是人,但被借用了。有些人会被暂时借用,替上面办事。拦住案卷眼苏醒,便是上面交代的活。"

陆北川攥紧了拳头。

"他们为什么要拦?"

"因为镇抚司只剩三个人了。"姜衍又倒了杯茶,"七司满编889人。现在南司就剩我一个,加上一个编外的。案卷眼再开,正好三个。上面不想让我们再招人。"

"为什么?"

姜衍没回答。他低头看棋盘,拿起一颗白子放在一个奇怪的位置上。"你问赵秀兰怎么死的。我告诉你。"

他身体前倾。

"。三千年散仙,专管人间灶台火候。"姜衍的声音很低,"他在幸福小区收了供,你去的商业街那几间餐馆,生意好得离谱的那几家,全给他上过香。他帮他们控火候,他们给他上供。各取所需。"

"那火灾呢?"

"有不上供的。"姜衍抬头看他,"幸福小区4号楼一楼有个小饭馆,不给他上香。所以他的火就'不小心'烧偏了。"

"他人?"

"他没想人。他只是想让那个小饭馆倒闭。火控大了,收不住。四个人死了。"

他右眼又发热了。

"你感觉到了?"姜衍盯着他的右眼,"你的案卷眼在响应的案子。它想让你接着看。"

"我能看什么?"

"看自己。找到他,审他,让他认罪。"

"审他?我一个殡仪馆值夜班的,怎么审一个神?"

姜衍笑了。不是开心,是见多了之后的苦笑。

"你以为镇抚司是靠武力审神的?"他抬起左手,铁钩在灯光下反光,"我这只手,是被神废的。两千年前的事了。左手被捏碎,换了副铁钩。我审了三千年的神,从没打赢过任何一场架。"

"那你靠什么审?"

"证据。"姜衍指了指他的右眼,"案卷眼看到的每一行字,都是铁证。你把证据甩到他脸上,让他自己认罪。他认了,权柄就碎了。"

"他要不认呢?"

"那就得看他能不能扛住案卷的重量。"

他想了想:"你说镇抚司还有一个人。"

"编外的。不算正式司员。"

"她呢?"

"她叫苏晚。"姜衍喝了口茶,"半神后裔。母亲是河伯之女,父亲是凡人。她有感应能力,能察觉方圆五百米内的神力波动。代价是头疼,流鼻血,感应越强出血越多。"

"半神?"

"对。两边的。"姜衍的语气不带感情,"神嫌她脏,人嫌她危险。她来镇抚司是因为这里不嫌弃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三年前,拦我的那个班长——"

"不用找了。"姜衍打断他,"你找不到他。借用的壳子用完就还回去,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那个灰风衣呢?"他问,"案卷里我看到的。灰风衣,没脸,笑。"

姜衍的茶杯停在嘴边。

他放下杯子,盯着陆北川。这一次他的眼底不是漫不经心,也不是苦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听到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

"灰风衣。"他重复了一遍,"你看到他了?"

"在案卷回放里。贴在火里,不躲不避。"

姜衍没出声很久。他拿起茶壶又放下,拿起棋子又放下。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

"那是天庭的人。"

"天庭?"

"管诸神的。"姜衍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剥落的金漆,"收供害人,天庭的人在场扫了一眼,不拦。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背脊发凉。

"不管那些。"姜衍转过身,"先把眼前的案子审了。你只管,灰风衣的事以后再说。"

他从桌上拿起一个牛皮档案袋,扔到陆北川面前。

"灶台之火的案子归你。,老张,住在商业街。你今晚就去。"

档案袋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陆北川伸手去拿,指尖碰到档案袋的瞬间,右眼跳了一跳。不是烫,是跳了。犹如心跳漏了半拍。

"今晚?"

"今晚。"姜衍又坐回去了,端起茶杯,"案卷眼刚开,头三天最灵。过了这三天,你的身体会开始适应,反应就没那么大了。"

他拿起档案袋,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姜衍叫住他,"三千年零案底。官方记录上,他一个违规都没有。"

"那我看到的六起事故——"

"是被销了的。"姜衍喝了一口茶,"天庭秘书处的。每结一个案子,他们就发一封灰色信封过来,四个字:到此为止。"

"你听了?"

"三千年来,我没听过。"

他捏着档案袋,待在门口。"你不去?"他问。

"我老了。"姜衍低头看棋盘,"我这把老骨头出门一次就少活三天。你去。你有眼睛,你有侦察兵的脑子,你还有一样东西——你不怕。"

他没说话。他推开门,走上去。走到一半的时候,楼上传来闷响。太平间的冷气机启动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楼梯口透下来的光。

他打开档案袋,翻到第一页。

·老张。案底:0。

他翻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空白,零案底。三千年。

他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走。

三千年了。他还是没学会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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