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7

太平间的冷气像冰水贴在后背上。他从地下三层爬上来,手里攥着的档案袋很轻。三千年的,零案底。

他站在殡仪馆后门台阶上。档案袋里除了几张白纸,最底下压着一个灰色信封。封口没拆,上面印着四个字:"灶案已结"。姜衍说过,天庭秘书处发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他把信封塞回档案袋,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五。商业街。老张。他打了个车。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一上车就开始聊:"兄弟去商业街?那个美食街最近可火了!好几家新开的店,天天排队。我上周带我媳妇去吃了一顿。"

"嗯。"

"那个什么张记红烧肉,你吃过没?绝了!那个火候,那个口感,我活了四十年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红烧肉!"陆北川望着窗外。

"兄弟你也是去吃的?"

"不是。去办事。"

"办事?商业街能办啥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识趣地闭了嘴。车里安静了三分钟,他又忍不住了:"那个张记红烧肉就在街口第二家,你要是没事可以去尝尝。"

"到了叫我。"

商业街晚上十点还亮着。整条街都是餐馆,霓虹灯招牌五颜六色,油烟味从每家店门缝里钻出来,混在夜风里。他下了车,靠在街口。

姜衍说住在商业街。一个管灶台火候的散仙,住在满是餐馆的商业街,这不奇怪。有灶台的地方就有他的地盘。他沿街扫了一遍。街口第一家,张记红烧肉。门口排着长队,等位的食客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油烟从厨房的排风口喷出来,香气浓郁得让人皱眉。那不是正常的红烧肉味道。是一种让人闻了就想哭的香。

他停在那家店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厨房里火光通明,灶台上的蓝色火苗跳动着,蓝色的。跟幸福小区4号楼火灾的蓝色一模一样。他继续走。第二家、第三家、第四家,门口全排着长队。第五家开始变了。门庭冷落,灯开着,但没客人。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抽烟,看见他走过,闷声招呼了句:"吃饭吗?"

"不吃。"陆北川停下来,"生意不好?"

老板吐了口烟:"对面那家菜里加了东西。我尝过,那味道算不上调料。"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那个味儿不对。吃了第一口就想吃第二口,第三口就上瘾了。"老板把烟掐灭,"这条街上半段全被那个味儿占了,下半段我们这些正常做菜的,没人来。"

"你举报过?"

"举报什么?人家证照齐全,查不出问题。"老板苦笑,"我跟你说,连卫生局的人都去那边排队吃。"

陆北川看了对面的店一眼。厨房的排风口喷出白色蒸汽,蒸汽里透着隐约的蓝。

他从商业街拐进后面的巷子。巷子很窄,两边是餐馆的后厨门,垃圾桶排了一排,苍蝇嗡嗡飞。油烟味混着泔水的酸臭,还有一样东西,烧香的味道。不是檀香,是那种老式灶台边上供的香。小时候他在老家灶台边上供过,三香在一个小碗里,逢年过节烧一把。他循着香味走。

巷子尽头有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个褪色的对联,上联早就看不清了,下联写着"灶火通明万家安"。他推门。门后是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放着一张方桌,桌上摆着香炉、供品、一碗红烧肉。香炉里的三香烧了一半,青烟袅袅。方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矮胖老头,围着一条油乎乎的围裙,手边放着一杯茶。他正用筷子夹那碗红烧肉,一口一口慢慢吃,腮帮子鼓鼓的,嚼得有滋有味。他抬头看见陆北川,筷子没停。

"吃了吗?"

"你是老张?"

"叫我张叔就行。"老头又夹了一块肉,"你谁啊?"

"镇抚司的。"

老头的筷子停了。他看了陆北川两秒,然后把筷子放下,擦了擦嘴,笑了。

"镇抚司?还剩几个人呢?"

"够审你的。"

老张笑出了声。他站起来,围着围裙走到陆北川面前,比他矮了一个头。油烟味从他身上飘过来,呛人。

"小伙子,你多大?"

"二十七。"

"二十七。"老张摇了摇头,"我三千岁的时候,你爷爷的爷爷还没生出来呢。审我?你审得了吗?"

陆北川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几页空白纸。"天灶0023。零案底。"他把纸举到老张面前,"三千年零违规。你觉得我信吗?"

老张盯着那几页空白看了半天,表情从笑变成了沉默。

"你开案卷眼了?"他问。

"开了。"

"看到什么了?"

"幸福小区4号楼。蓝色火焰。四个人死了。你在现场。"

老张沉默了。院子里只有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香炉里的青烟被风吹歪了。

"那不是我的。"老张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火不是我点的。"

"案卷显示灶台之火,非人所为。你是管灶台火候的。不是你是谁?"

老张抬起头,盯着他。

"你新来的,有些事你不懂。"老张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刚才的轻慢,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这条街上的供,不是我想要的。是他们非要给的。我不收,他们的灶台就点不着火。你信不信?"

"我不管你收不收供。四个人死了。"

"我说了不是我。"

老张又坐回去了,端起茶杯,"你要审我,拿出证据来。零案底说到底还是零案底,你那几页空白纸正好证明我没犯过事。"他把茶喝完,杯子往桌上一搁。"走吧。你审不了我。"

他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几页空白纸。他转身走出铁门的时候,听到老张在背后说了一句话。

"年轻人,灰色信封你看了没?"

他停住脚。

"灶案已结。四个字。"老张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苍凉,"结了便是结了。你不服也没用。"

陆北川走回巷子里,油烟味和烧香的味道混在一起。他的右眼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手里的档案袋。灰色信封的封口还没拆。他倚在巷子里,犹豫了三秒,然后把信封抽出来。封口是用火漆封的,红色的蜡,上面压着一个看不出形状的印章。他没有拆。

他把信封塞回档案袋,走出巷子,回到商业街。街上的霓虹灯还在亮。排队的食客还在等。厨房里的蓝色火苗还在跳。他倚在街口,拿手机给姜衍发了条短信:"不认。零案底。灰色信封在他那。"

三秒钟后姜衍回了:"我知道。明天来地下三层,有个东西给你看。"

陆北川把手机翻了个面。

商业街的油烟味还黏在他身上,怎么都散不掉。他低头看了一眼档案袋,封口的红色火漆在路灯下泛着暗光。案卷在口袋里跳动,像有东西在醒。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