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在头顶嗡嗡响,把老张矮胖的身影压在地上,像只被踩住壳的乌龟。霉味和炖肉香混在一起,黏腻得让人发闷。老张没动,倚在墙边,目光钉在那道佝偻的背影上。
“老张,”他开口了,“你说。”
老张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他才慢慢转过身来。路灯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你们知道是什么的吗?”他问。
没人回答。
“管灶的。”他自顾自地说,“管人家灶台上那点火。火苗旺不旺、饭菜香不香、家里暖不暖和。你们以为这活儿轻松?”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光里裹着别的东西。“天庭的KPI,是要收供的。”
“什么供?”赵铁生忍不住问。
“香火。”老张伸出两手指头,“两件事。一,给灶台供香,让灶王爷你家平安。二,每月初一十五上供,交够‘灶粮’,让灶王爷有饭吃。”
“完成了,有俸禄。完不成……”他没说下去。
“完不成怎么样?”
“扣俸禄。扣到一定程度,直接除名。”老张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们不用交房租、不用还房贷?天庭的俸禄说扣就扣,下面的人间香火说断就断。两头堵,我吃什么?”
“所以你就……”他没说完。
“所以我就收了他们的供。”老张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我不收行吗?我不收,别人就会收。别人收了,就显得我不懂规矩。我不懂规矩,就有人要整我。”
“谁整你?”
“你猜。”
赵铁生攥了攥拳头,刚想说什么,被苏晚拽了一下袖子。老张冷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讥讽:“镇抚司的人并非号称什么‘天庭守门人’吗?你们查过几个?部每年收了多少钱、断了多少灶、伤了多少人,你们知道吗?”
“……”
“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不敢查。”老张的声音冷得结了霜,“查了就得罪人。得罪人就没有好果子吃。所以你们装聋作哑,让我们在底下活,出了事就拿一两个倒霉蛋开刀。我说得对不对?”
他的眉头动了一动。侦察兵的直觉告诉他,老张说的话里有东西,不完全是撒谎。天庭的系统里,有一条藏在最深处的线,连接着所有、瘟神、以及所有在人间脏活的神。
这条线,镇抚司的人不清楚,是不敢碰。
“老张,”他开口了,“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手上的火,是你自己想用的,还是有人你用的?”
老张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很轻的嗤笑。
“你想听哪个答案?”
“真话。”
“真话?”老张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真话是,我不知道。”
“不知道?”
“一开始是我自己想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就并非了。后来变成了一种习惯。上面说收供,我就收供。上面说惩戒,我就惩戒。火是我放的,但放火的理由是上面定的。我只是个执行者。”
他盯着老张,目光落在他疲惫的脸上。“执行者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我知道。”老张点点头,“所以我不跑。”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说不上恐惧,也绝非愤怒,更仿佛是某种认命。
“你想审就审吧。”他说,“反正我也活够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张动了。
他的双手突然抬起,掌心向外,仿佛要拥抱什么东西。后巷里所有的灯同时闪了一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垃圾桶旁边那个翘起的井盖突然发出砰的一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了,紧接着,火焰。
蓝色的火焰从每一家店铺的厨房里冲出来。不算明火,是那种幽幽的、渗人的蓝,仿佛从里爬出来的鬼火。火焰穿过墙壁,穿过门窗,涌向后巷,在老张身后汇聚成一堵火墙。
赵铁生吓得往后退了三步,“!”
苏晚的脸色也变了。她能感应到老张身上的神力在暴涨,如同一座喷发的火山。“他在暴走!”她喊道,“快撤!”
但他没动。
苏晚摘下帽子,用手遮了一遮眼睛。金色的瞳环在灯光下闪了一闪。她迅速把帽子戴回去。三年了,她还是不习惯别人盯着她看。
他立在原地,打量着那堵蓝色的火墙,眼睛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我说过让你站着看。”他头也不回地说。
赵铁生愣了:“啥?”
“我说过让你站着看。”
赵铁生咽了口唾沫,腿肚子转了转,但还是没动。
火墙越来越近了。热度隔着几米都能感觉到,如同一把无形的刀子在往脸上刮。“你……你是认真的?”赵铁生的声音都在抖,“这火扫过能把我烤熟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不敢。”
他转过身,瞥见老张。蓝色的火焰在他们之间流淌,但始终保持着大概三米的距离。热度还在,但不再是灼人的那种。仿佛是有人刻意控制着火焰,不让它伤到任何人。
“老张,”他的声音穿透火焰传过去,“你在收手。”
老张倚在火墙后面,脸上的表情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你怎么知道?”
“你的火要是真的想人,刚才第一波就能把整条街点了。”他说,“但你没有。你在控制。”
老张没说话。火焰跳动了几下,熄灭了。
并非慢慢变小,是突然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后巷重新陷入黑暗,只有路灯亮着,把几个人的影子照得清清楚楚。苏晚的鼻血淌下来了。
“你没事吧?”赵铁生慌忙掏纸巾。
“没事。”苏晚把纸巾塞进鼻孔,“他的神力里有东西,我刚才感应了一下,差点被烧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很危险。”
他没管她们的对话,他盯着老张,瞳孔深处有一点微光在闪,案卷眼,心跳190,他看到了老张的三千年。
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土地庙里的小神,到部最底层的灶丁,再到片区的。老张的履历净净,没有污点,没有投诉,是天庭评优的模范代表。
但在他的记忆里,他看到了别的东西。十年前,
他看到了一个穿着官服的蹲在老张面前,手里拿着一个账本。账本上写着:部XX片区,香火任务:XXX。完成率:0%。
那个说:再不达标,你就别了。
老张跪在地上,说:大人,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完成。
然后那个笑了。笑得比庙里的泥塑还假。
然后,他退出了老张的记忆。
他的心脏钝痛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又合上。
“你?”苏晚的声音传来,“你看到什么了?”
他没回答,他盯着老张,凝视这个矮胖的、油腻的、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火焰熄灭后的老张看起来更矮了,也更老了,他的背有点驼,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眼袋,嘴唇裂,如同很久没喝水。
“老张。”他开口了。
“嘶。”
“你没想害人。”
老张抬起头。
“是天庭的KPI你收供,收了供就得惩罚不上供的。”他的声音没有波澜,“凶手并非你。”
老张的喉结滚了一滚。
“是那个系统。”
蓝色的火焰在老张身后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他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盯着老张的眼睛,那双眼睛不仿佛刚才那么疯狂了,里面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仿佛是绝望,又仿佛是解脱。
“老张。”他开口了。
“嗳。”
“你刚才说,你只是个执行者。”
“对。”
“那执行者的罪,和主谋的罪,有什么区别?”
老张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
“区别?”
“区别在于,主谋想害人,执行者被迫害人。”
“那被迫害人,和主动害人,一样吗?”
老张沉默了。火焰跳动了几下,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一样。”他最后说,“伤便是伤,痛便是痛。不管是怎么伤的,结果都一样。”
“所以你还是认?”
“我认。”
老张点了点头,看人的样子里有一种很决绝的东西。
“但我有一个条件。”
“啥条件?”
“把上面的人揪出来。”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冷,“我只是个执行者。我上面还有人。那些人不能就这么跑了。”
他凝视着他,没说话。
“你不愿意?”老张问。
“并非不愿意。”他说,“是在想,这件事有多难。”
“有多难?”
“不知道。”他的声音不带波澜,“但我会试。”
老张愣了一下,他对上他的视线,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
“你是认真的?”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是被的。”他说,“被的和主动的,不一样。”
老张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三千年了。”他的声音很轻,“头一回有人说,我是不一样的。”
苏晚的金色瞳环在黑暗中亮了一亮。
“等等。”她突然出声,眼睛眯了起来,“我感应到有东西过来了。并非老张的,是别的。很远,但是很快。”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划破空气。赵铁生抬头看去,只见天边有一个黑点正在急速放大。
“,这又是哪路?”赵铁生骂了一声,腿有点软。
“是镇抚司的追缉令?”他的声音有点紧。
“不对。”苏晚摇头,脸色苍白了几分,“那个气息……是部的,他们来了不止一个。”
老张的身体僵住了,他盯着天边那个越来越近的黑点,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们来灭口的。”他的声音沙哑,“我说的那些话……他们不会让我活着开口。”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老张脸上,然后看向苏晚和赵铁生。
“准备走。”
黑暗中,嗡鸣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