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
村子笼在灰蒙蒙的冷雾里。
靳野咬了一大口昨晚剩下的糙面饼子。
饼子放了一宿,硬得像石头。
他嚼得急,嗓子眼一,不小心噎住了。
猛捶了两下口。
端起粗瓷碗灌了半碗凉水,这才把那团面疙瘩顺下去。
抹了把嘴。
他抓起桌上的双管,背在身后。
军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推门,踏进外头刺骨的寒风里。
大雪刚停,林子里静得出奇。
脚底下踩着冻透的雪壳子。
嘎吱。
嘎吱。
声音在空旷的山脚下传出老远。
走出靠山屯不过二里地。
靳野放慢了步子。
他没回头,眼神却冷了下来。
脑海里的淡蓝色光幕正亮着。
雷达圈边缘。
四个刺眼的红点,正隔着两三百米的距离,鬼鬼祟祟地跟着。
“呵。”
靳野吐出一口白雾。
昨儿他拉着满车物资回村,就猜到会有人眼红。
这帮穷疯了的盲流子。
真把长白山当自家后院,想跟着他捡便宜。
他大皮靴一转。
直接偏离了老猎户们走熟的南坡安全道。
朝着西北方向的深沟子扎了进去。
那地方叫野狼沟。
常年背阴,不见阳光。
连屯子里资历最老的老炮叔,平时打猎都绕着走。
后头两百多米外。
张老瞎深一脚浅一脚地拔着腿。
他喘着粗气,鼻涕冻在人中上,结成了冰碴子。
“跟紧点!”
他压低嗓门催促身后的人。
旁边的二流子铁蛋牙关打架。
冻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瞎大爷……这道不对啊。”
铁蛋吸溜着冷风。
“这咋越走越深了,雪都快埋过了。”
王瘸子拖着那条木头假腿。
走得最费劲。
木头磕在雪底下的石头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闭上你的臭嘴!”
王瘸子骂了一句。
“靳老二肯定是去棒槌窝子,越偏的地方越有大货。”
跟在最后头的六子紧了紧破棉袄。
双手揣在袖口里。
“瘸叔说得对,他一个人能走,咱四个还能折里头?”
前头。
靳野走得又大又稳。
经过空间强化的身子,在这齐大腿深的雪地里跋涉。
跟走平路没啥区别。
他故意放慢了点速度。
生怕后面那几个蠢货跟丢了。
越往深走,树林越密。
枝丫交错,把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光线暗了下来。
空气里多了一股子似有似无的腥臊味。
那是野兽常年撒尿圈地盘留下的特有气味。
靳野停下脚。
雷达光幕上,前方几百米处。
密密麻麻亮起了十几个蓝点。
全在快速移动,朝着这边包抄过来。
狼群。
而且规模不小。
靳野脚尖一点,踩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意念一沉。
屏蔽气息功能瞬间开启。
他身上的汗味、人气儿、甚至呼出的热气。
全被一股无形的力场死死锁住了。
在大自然的感官里,他现在就跟一块冰冷的死石头没两样。
他伸手抓住旁边一棵粗壮红松的底层树杈。
手臂一发力。
整个人无声无息地翻了上去。
三两下攀到五米多高的地方。
找了个两树杈交界的窝子,稳稳坐下。
底下。
冷风卷起地上的浮雪,打着旋儿吹过。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张老瞎四个人气喘吁吁地摸了过来。
“人呢?”
王瘸子扶着树,大口喘着粗气。
地上的脚印到了这棵红松跟前,被刚才那阵风一吹。
断了。
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地和老树梗子。
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张老瞎趴在地上,拿手去扒拉雪层。
“邪门了……脚印咋没了?”
他那只独眼乱转。
“这小王八犊子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铁蛋四下张望。
风吹在枯树枝上,发出呜呜的悲鸣。
他觉得后脊梁骨直发凉。
“我、我就说不能来。”
铁蛋带着哭腔,双腿打软。
“这是野狼沟!靳老二是山神爷护着,咱没那个命啊!”
“嚎丧啥!”
王瘸子踹了他一脚。
木腿没站稳,自己在雪地里趔趄了一下。
六子突然吸了吸鼻子。
脸色煞白。
“瘸叔……你闻见啥味没?”
味儿很冲。
像死狗烂在泥地里发酵了半个月,腥臭扑鼻。
张老瞎猛地站起来。
死死盯着前面一片密集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头,有动静。
雪壳子被踩碎的细碎嘎吱声。
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快!上树!”
张老瞎嗓音全劈了,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连滚带爬地往旁边一颗红松上窜。
刚才还说走不动道的老头,这会儿爬树比猴子还利索。
铁蛋和六子还没反应过来。
灌木丛里,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钻了出来。
嘴巴裂开。
露出带血丝的暗黄獠牙。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声。
口水顺着牙床往下滴。
紧接着。
左边,右边,后头。
十几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昏暗的林子里接连亮起。
一条条皮毛杂乱的野狼。
肚子瘪得贴着脊梁骨。
正一步步缩小包围圈,把他们困在了中间。
“娘啊!”
铁蛋惨叫一声。
双手抱住树,拼了命往上爬。
树皮粗糙,把他手心刮得全是血道子。
他本感觉不到疼。
王瘸子最倒霉。
他那条木腿爬树本使不上劲。
“拉我一把!老瞎!拉我上去!”
王瘸子在树底下急得乱跳,双手死命抠着树皮。
指甲都崩断了。
一头饿急眼的杂毛狼后腿一蹬。
直接扑了过来。
王瘸子瞎挥着手里的剥皮刀。
刀刃堪堪划在狼鼻子上。
狼吃痛,退了半步。
借着这个空档。
六子一把揪住王瘸子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往上拖了两尺。
底下几头狼同时起跳。
“咔吧。”
一头体型偏大的头狼,一口咬住了六子的左脚鞋跟。
锋利的狼牙穿透破布鞋。
直接扎进脚后跟的皮肉里。
“啊——!”
六子疼得双手一软,差点带着王瘸子一块掉下去。
他疯狂地蹬着左腿。
头狼死不松口。
身体在半空悬着,硬生生扯掉了大半个布鞋帮子。
六子脚上少了一块肉。
鲜血瞬间滴在雪地上,染红了一小片。
他连哭带嚎,拼尽最后一口气爬到了三米高的树杈上。
四个人,分别挤在两棵相邻的红松树上。
底下。
十几头饿狼围着树转圈。
鲜血的味道彻底了它们。
狼群开始轮番往树上扑跳。
锋利的爪子在树皮上挠出一道道深深的白印子。
木屑乱飞。
有的狼跳得极高。
鼻尖几乎能蹭到王瘸子那条垂下来的木腿。
“喀嚓。”
一头狼咬住木假腿的边缘。
生生撕下一块尖锐的木茬子。
王瘸子吓得双手抱头,死死夹紧双腿。
温热的尿液顺着裤滴落下来。
臭味混着血腥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没救了……这回全交代了……”
张老瞎抱着树。
浑身抖成一个筛子。
他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独眼看着树下那群张着血盆大口的畜生。
绝望透顶。
就在距离他们不到百米外。
另一棵更为粗壮的大树上。
靳野舒舒服服地靠在两粗大树枝形成的夹角里。
他把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挡住乱刮的冷风。
手伸进兜里。
从空间里摸出一个热腾腾的烤地瓜。
这是他昨天让柳红袄在灶坑里埋好的。
收进空间时还烫手。
现在拿出来,温度一点没变。
热气腾腾。
他剥开有些焦糊的地瓜皮。
咬了一大口。
软糯香甜的瓤子填满口腔,热乎气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靳野嚼着地瓜。
目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看着那边树上鬼哭狼嚎的四个蠢货。
风把那边的惨叫和狼的低吼送过来。
听着比戏班子唱的还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