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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5

李翠花扭着胯骨轴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她手里倒扣着个破竹编笸箩。

脸上的劣质粉底被风一吹,直往下掉白渣。

她眼睛压没看靳野。

死死盯着车斗里那几十斤猪肥膘和白面。

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旁边人都听见了。

“哎哟喂,靳家大兄弟!”

李翠花夹着嗓门,声音尖得像拿指甲刮锅底。

“我就说今儿早上喜鹊搁我家房檐叫唤呢。”

“敢情是你发了大财回屯子了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管不顾地往马车跟前贴。

那只长满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直接奔着面袋子就去了。

靳野扛着面袋子转身往院里走。

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

大皮靴子踩得雪地嘎吱响。

李翠花扑了个空。

手在半空僵了一下。

她脸皮厚得赛城墙,顺势一转。

手落在了那匹大红底子带绿叶的苏杭碎花布上。

“我的娘唉,这料子真滑溜。”

李翠花手指头在布面上来回摸搓。

粗糙的倒刺刮着丝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转头看向旁边冻得缩脖子的苏婉清。

“靳家媳妇,你这南方来的身子骨弱。”

李翠花撇着嘴,话里带着刺。

“这种大红大绿的颜色,命薄的人穿了压不住福气。”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扯那匹布。

“正好我前年改嫁没置办新衣裳,这布我先拿去压压惊。”

“等过几天宽裕了,我拿两斤苞米棒子来换。”

苏婉清急了。

那布是男人专门在镇上给她和嫂子买的。

她往前紧赶了两步。

脚底下踩中了一块冻结实的暗冰。

“哎呀。”

苏婉清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旁边柳红袄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李翠花你还要不要点脸?”

柳红袄气红了眼,上前挡在马车边上。

“二郎花钱买的东西,你凭啥拿?给我放下!”

李翠花把那匹红花布往怀里一揣。

满脸的不讲理。

“红袄你这叫啥话?”

她拿眼珠子斜扫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咱靠山屯可是有老规矩的,谁家在山上得了横财,那都得见者有份!”

“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里一阵动。

饿肚子的村民看着那一车物资,眼都红了。

有几个二流子跟着起哄。

“就是啊!老二吃肉,咱总得喝口汤吧。”

“大家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分点白面咋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风里乱飞。

一窝蜂的穷气往靳家院门前挤。

马车旁边的车把式皱着眉。

他手里攥着鞭子,退开两步。

这种穷乡僻壤的刁民他见多了,惹急了啥事都得出来。

院子里。

靳野把肩上的一百多斤面袋子扔在屋檐下。

木板地被砸得闷响。

荡起一层灰。

他转过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面粉。

外头的吵嚷声钻进耳朵。

靳野眉头皱成个川字。

他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路过院墙底下的时候,视线停住了。

那里放着个缺了个沿的破木盆。

里头装的是他今儿早上洗脸剩下的脏水。

放了半天。

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半寸厚的薄冰。

底下沉着浑浊的泥沙。

外头。

李翠花见靳野出来。

以为他迫于全村人的压力要服软放粮了。

她胆子更肥了。

一手抱着那匹红布。

另一只手直接伸向车斗里敞着口的纸包。

一把抓了满满一把炒香的葵花籽。

直往兜里塞。

“大兄弟就是敞亮。”

李翠花嘴里还嚼着瓜子,壳乱吐。

“等会给我拿条大肠,我家那口子就爱吃这一口……”

话没说完。

靳野走到了院门口。

他两只手端着那个破木盆。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盆沿边缘锋利的冰碴子划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觉着疼。

李翠花还以为他端水来洗手。

脸上的媚笑还没完全绽开。

靳野停住脚。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他腰腹猛地一收,两条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

端着木盆的双手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大半盆夹杂着尖锐冰块和浑浊泥沙的洗脚水。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像一道小型的脏水瀑布。

劈头盖脸。

精准无误地浇在了李翠花那张涂着劣质粉的脸上。

冰冷的脏水瞬间灌进她的衣领。

顺着脖腔子往下流。

大块的薄冰砸在她的鼻梁骨上,碎裂开来。

划出两道红印子。

李翠花的笑脸当场冻僵了。

那股子刺骨的寒意直心脏。

她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

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划破了靠山屯的半空。

“啊——!!”

李翠花手里的红花布掉在泥水里。

兜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双手死死捂着脸,身子往后一仰。

脚后跟踩在了一滩没冻实的马粪上。

扑通。

她重重摔在雪壳子上。

冰水遇着外头的冷风,几秒钟的功夫。

她那件破棉袄表面就开始结冰发硬。

她像一条离开水的鲶鱼。

在沾满马粪和脏雪的地上来回打滚。

“冻死我了!我的眼睛!”

李翠花满身泥浆,嘴唇瞬间变得青紫。

一口气没捣腾上来。

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滩泥水。

周围刚才还起哄的村民。

集体失声。

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底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人挤人,差点踩倒后头的小孩。

看着地上翻滚嚎叫的女人,再看看站在门槛上的靳野。

恐惧像毒蛇一样爬满他们的脊背。

靳野随手把空了的木盆扔在脚边。

木盆砸在冻土上,裂成了两半。

发出一声脆响。

这动静吓得前头几个村民又哆嗦了一下。

“红袄。”

靳野连个余光都没给地上的李翠花。

声音在冷风里透着股子阴狠。

“把布捡回来,脏了拿去垫狗窝。”

柳红袄这才如梦初醒。

她压着狂跳的心口。

几步跑过去,从泥水里把那匹红布捡了起来。

退回院子里。

靳野扫视了一圈外围的村民。

被他视线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

没人敢和他对视。

那种眼神,只有惯了活物的猎户才会有。

人命在他眼里好像也就是块肉。

“谁还想要见者有份的?”

靳野扯下后腰的黄铜水烟袋,在手心里磕了磕。

“站出来,我亲手分给他。”

全场死寂。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

发出呜呜的声响。

几条野狗夹着尾巴缩进了墙洞。

没人敢吱声。

靳野冷笑一声。

转身开始继续卸车。

单手一拎就是百十斤的重物,动作麻利。

车把式也不敢多待。

帮着把东西全搬进院子。

拿了靳野给的赏钱。

跳上车辕,一甩鞭子,赶着大马车逃命似的出了村。

靳家的大木门砰地一声关死。

木栓落下。

村民们这才敢大喘气。

几个妇人赶紧上前,把冻得快没气儿的李翠花从地上架起来。

半拖半拽地往她家弄。

人群慢慢散去。

但在老榆树背后。

靠山屯最外围的土墙底下。

站着两个抽着旱烟的老头。

一个是一只眼蒙着黑布的张老瞎。

另一个是左腿装着木假肢的王瘸子。

这俩人早年都是在长白山深处讨生活的老炮手。

手上都见过血。

张老瞎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盯着靳家紧闭的院门。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

“老王,你看清没?”

张老瞎压低声音,嗓子像含着口沙子。

“靳老二那胳膊上的肌肉块子,鼓得像石头。”

“单手泼那么一大盆水,连个晃悠都没有。”

王瘸子冷哼了一声。

手摸着木头假腿的绑带。

“这小子以前连把柴刀都拿不稳。”

“今天不仅扛百十斤的面袋子不喘气,还能雇得起四匹马的洋车。”

两人对视了一眼。

山里人的直觉告诉他们。

这事不寻常。

长白山深处藏着大清朝留下的参脉和宝藏。

这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的秘密。

“他八成是踩着啥百年老参的棒槌窝子了。”

张老瞎舔了舔裂的嘴唇。

“要么就是捡了死人堆里的宝贝。”

王瘸子点点头。

从破棉袄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剥皮短刀。

拿大拇指刮了刮刀刃。

“这片山头的规矩,山神爷赐的福,可不是他一家能独吞的。”

冷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两人把手揣回袖口。

张老瞎眯起独眼,看了看天色。

“明儿一早,他肯定还得进山。”

“咱俩带上家伙什。”

“在后头跟紧点。”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

“要是真有发财的秘地,这长白山里死个把人,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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