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翠花扭着胯骨轴子从人堆里挤出来。
她手里倒扣着个破竹编笸箩。
脸上的劣质粉底被风一吹,直往下掉白渣。
她眼睛压没看靳野。
死死盯着车斗里那几十斤猪肥膘和白面。
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大得连旁边人都听见了。
“哎哟喂,靳家大兄弟!”
李翠花夹着嗓门,声音尖得像拿指甲刮锅底。
“我就说今儿早上喜鹊搁我家房檐叫唤呢。”
“敢情是你发了大财回屯子了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管不顾地往马车跟前贴。
那只长满冻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手。
直接奔着面袋子就去了。
靳野扛着面袋子转身往院里走。
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分给她。
大皮靴子踩得雪地嘎吱响。
李翠花扑了个空。
手在半空僵了一下。
她脸皮厚得赛城墙,顺势一转。
手落在了那匹大红底子带绿叶的苏杭碎花布上。
“我的娘唉,这料子真滑溜。”
李翠花手指头在布面上来回摸搓。
粗糙的倒刺刮着丝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转头看向旁边冻得缩脖子的苏婉清。
“靳家媳妇,你这南方来的身子骨弱。”
李翠花撇着嘴,话里带着刺。
“这种大红大绿的颜色,命薄的人穿了压不住福气。”
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扯那匹布。
“正好我前年改嫁没置办新衣裳,这布我先拿去压压惊。”
“等过几天宽裕了,我拿两斤苞米棒子来换。”
苏婉清急了。
那布是男人专门在镇上给她和嫂子买的。
她往前紧赶了两步。
脚底下踩中了一块冻结实的暗冰。
“哎呀。”
苏婉清脚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栽。
旁边柳红袄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硬生生给拽了回来。
“李翠花你还要不要点脸?”
柳红袄气红了眼,上前挡在马车边上。
“二郎花钱买的东西,你凭啥拿?给我放下!”
李翠花把那匹红花布往怀里一揣。
满脸的不讲理。
“红袄你这叫啥话?”
她拿眼珠子斜扫着周围看热闹的村民。
“咱靠山屯可是有老规矩的,谁家在山上得了横财,那都得见者有份!”
“大家伙说是不是这个理?”
人群里一阵动。
饿肚子的村民看着那一车物资,眼都红了。
有几个二流子跟着起哄。
“就是啊!老二吃肉,咱总得喝口汤吧。”
“大家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分点白面咋了?”
七嘴八舌的声音在风里乱飞。
一窝蜂的穷气往靳家院门前挤。
马车旁边的车把式皱着眉。
他手里攥着鞭子,退开两步。
这种穷乡僻壤的刁民他见多了,惹急了啥事都得出来。
院子里。
靳野把肩上的一百多斤面袋子扔在屋檐下。
木板地被砸得闷响。
荡起一层灰。
他转过身,拍了拍军大衣上的面粉。
外头的吵嚷声钻进耳朵。
靳野眉头皱成个川字。
他慢条斯理地往外走。
路过院墙底下的时候,视线停住了。
那里放着个缺了个沿的破木盆。
里头装的是他今儿早上洗脸剩下的脏水。
放了半天。
水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半寸厚的薄冰。
底下沉着浑浊的泥沙。
外头。
李翠花见靳野出来。
以为他迫于全村人的压力要服软放粮了。
她胆子更肥了。
一手抱着那匹红布。
另一只手直接伸向车斗里敞着口的纸包。
一把抓了满满一把炒香的葵花籽。
直往兜里塞。
“大兄弟就是敞亮。”
李翠花嘴里还嚼着瓜子,壳乱吐。
“等会给我拿条大肠,我家那口子就爱吃这一口……”
话没说完。
靳野走到了院门口。
他两只手端着那个破木盆。
手指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盆沿边缘锋利的冰碴子划了一下他的手背。
他没觉着疼。
李翠花还以为他端水来洗手。
脸上的媚笑还没完全绽开。
靳野停住脚。
隔着两步远的距离。
他腰腹猛地一收,两条粗壮的胳膊青筋暴起。
端着木盆的双手猛地往上一掀。
“哗啦——”
大半盆夹杂着尖锐冰块和浑浊泥沙的洗脚水。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
像一道小型的脏水瀑布。
劈头盖脸。
精准无误地浇在了李翠花那张涂着劣质粉的脸上。
冰冷的脏水瞬间灌进她的衣领。
顺着脖腔子往下流。
大块的薄冰砸在她的鼻梁骨上,碎裂开来。
划出两道红印子。
李翠花的笑脸当场冻僵了。
那股子刺骨的寒意直心脏。
她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连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
一声尖锐刺耳的惨叫声划破了靠山屯的半空。
“啊——!!”
李翠花手里的红花布掉在泥水里。
兜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她双手死死捂着脸,身子往后一仰。
脚后跟踩在了一滩没冻实的马粪上。
扑通。
她重重摔在雪壳子上。
冰水遇着外头的冷风,几秒钟的功夫。
她那件破棉袄表面就开始结冰发硬。
她像一条离开水的鲶鱼。
在沾满马粪和脏雪的地上来回打滚。
“冻死我了!我的眼睛!”
李翠花满身泥浆,嘴唇瞬间变得青紫。
一口气没捣腾上来。
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滩泥水。
周围刚才还起哄的村民。
集体失声。
像被人同时掐住了喉咙。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脚底下不受控制地往后退。
人挤人,差点踩倒后头的小孩。
看着地上翻滚嚎叫的女人,再看看站在门槛上的靳野。
恐惧像毒蛇一样爬满他们的脊背。
靳野随手把空了的木盆扔在脚边。
木盆砸在冻土上,裂成了两半。
发出一声脆响。
这动静吓得前头几个村民又哆嗦了一下。
“红袄。”
靳野连个余光都没给地上的李翠花。
声音在冷风里透着股子阴狠。
“把布捡回来,脏了拿去垫狗窝。”
柳红袄这才如梦初醒。
她压着狂跳的心口。
几步跑过去,从泥水里把那匹红布捡了起来。
退回院子里。
靳野扫视了一圈外围的村民。
被他视线扫过的人,纷纷低下头。
没人敢和他对视。
那种眼神,只有惯了活物的猎户才会有。
人命在他眼里好像也就是块肉。
“谁还想要见者有份的?”
靳野扯下后腰的黄铜水烟袋,在手心里磕了磕。
“站出来,我亲手分给他。”
全场死寂。
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杈子。
发出呜呜的声响。
几条野狗夹着尾巴缩进了墙洞。
没人敢吱声。
靳野冷笑一声。
转身开始继续卸车。
单手一拎就是百十斤的重物,动作麻利。
车把式也不敢多待。
帮着把东西全搬进院子。
拿了靳野给的赏钱。
跳上车辕,一甩鞭子,赶着大马车逃命似的出了村。
靳家的大木门砰地一声关死。
木栓落下。
村民们这才敢大喘气。
几个妇人赶紧上前,把冻得快没气儿的李翠花从地上架起来。
半拖半拽地往她家弄。
人群慢慢散去。
但在老榆树背后。
靠山屯最外围的土墙底下。
站着两个抽着旱烟的老头。
一个是一只眼蒙着黑布的张老瞎。
另一个是左腿装着木假肢的王瘸子。
这俩人早年都是在长白山深处讨生活的老炮手。
手上都见过血。
张老瞎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
仅剩的一只独眼,死死盯着靳家紧闭的院门。
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贪婪。
“老王,你看清没?”
张老瞎压低声音,嗓子像含着口沙子。
“靳老二那胳膊上的肌肉块子,鼓得像石头。”
“单手泼那么一大盆水,连个晃悠都没有。”
王瘸子冷哼了一声。
手摸着木头假腿的绑带。
“这小子以前连把柴刀都拿不稳。”
“今天不仅扛百十斤的面袋子不喘气,还能雇得起四匹马的洋车。”
两人对视了一眼。
山里人的直觉告诉他们。
这事不寻常。
长白山深处藏着大清朝留下的参脉和宝藏。
这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的秘密。
“他八成是踩着啥百年老参的棒槌窝子了。”
张老瞎舔了舔裂的嘴唇。
“要么就是捡了死人堆里的宝贝。”
王瘸子点点头。
从破棉袄里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剥皮短刀。
拿大拇指刮了刮刀刃。
“这片山头的规矩,山神爷赐的福,可不是他一家能独吞的。”
冷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两人把手揣回袖口。
张老瞎眯起独眼,看了看天色。
“明儿一早,他肯定还得进山。”
“咱俩带上家伙什。”
“在后头跟紧点。”
他阴恻恻地笑了笑。
“要是真有发财的秘地,这长白山里死个把人,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