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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8:35

陈二狗那破锣嗓子带着劈丝的尾音。

棉门帘被他一把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扫进屋。

雪花落在滚烫的铁锅边上,刺啦作响。

他脖子往前探着,吸溜着两条挂在嘴唇上的清鼻涕。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黏在锅里翻滚的肉块上,本拔不出来。

“靳老二,你聋啦?没听见你二狗爷说话?”

陈二狗搓着生满冻疮的黑手,往前迈了一大步。

破胶鞋底在泥地上踩出个湿漉漉的黑印子。

“大伙都饿得啃树皮,你倒好,关起门来吃独食。”

他扯着嗓门喊,唾沫星子乱飞。

陈二狗拿眼角夹着旁边的柳红袄。

视线在那破棉袄包裹的腰段上溜达了一圈,又落回铁锅上。

咽唾沫的动静大得像牛饮水。

他伸手去解腰带上挂着的一个脏兮兮的面口袋。

“那、那啥,屯子里的老规矩你别装不懂。”

“赶紧的,别我动手抢,给我捞满,汤也得给我撇半袋子回去!”

靳野坐在炕沿上。

手里捏着那双削得粗糙的树枝筷子。

筷子尖上还挑着一块连皮带筋的五花肉,油滴顺着肉丝往下落。

啪嗒。

砸在土炕的破席子上。

靳野眼皮都没抬,牙齿咬住肉块一撕,嚼出清脆的软骨断裂声。

“跟你说话当放屁是不是?”陈二狗急眼了。

往常这靳家老二就是个软脚虾。

被人骂两句连个闷屁都不敢放。

今天居然敢在这摆谱。

陈二狗那只散发着脚臭味的手直奔灶台而去。

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眼看就要碰着那口烧得滚开的铁锅。

靳野把嘴里的肉嚼碎咽下去。

喉结一滚。

手里那双树枝筷子“啪”地一声,磕在缺了口的陶碗边上。

他站起身。

一米八五的骨架子在低矮的土屋里,像堵墙一样压过去。

陈二狗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

视线撞进靳野那双不带温度的眸子里。

后脊梁骨没来由地窜上一股子凉风。

他脚后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寸,喉咙发紧。

“咋、咋地?你还想跟我比划比划?”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脖子喊。

“我告诉你外面可全屯子人都看着呢,我随便喊一嗓子……”

话音没落。

靳野右手探了出去。

五指张开,骨节分明的手掌直接卡住陈二狗后脖领子。

破棉布被揪紧,发出嘶啦的撕裂声。

陈二狗脑子还没转过弯,双脚突然离了地。

他那一百二三十斤的身子,被靳野单臂硬生生拔了起来。

“呃——放、放开!”

陈二狗两脚悬空乱蹬,手里的脏口袋掉在地上。

衣领勒住气管,憋得他满脸紫红,舌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吐。

双手拼命去掰靳野的手腕。

却像掰着一块冻硬的铁疙瘩,纹丝不动。

靳野左手随意地蹭了蹭裤腿上的油星子。

看都没看手里那张变形的脸。

他大步流星走到门口,右臂肌肉猛地绷紧。

借着腰腹扭转的力道,手臂往外一抡。

陈二狗就像个装满破烂的麻袋。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直接飞过低矮的院墙。

一头扎进了院外那个一人高的雪堆里。

“嘭!”

雪壳子被砸出一个大坑,白色的雪块漫天飞溅。

外头传出半声闷哼,接着是一连串猪般的嚎叫。

“哎呦我的老腰……靳老二你发什么疯!”

陈二狗在雪坑里扑腾,半天没爬起来。

声音哆嗦得连不成句。

“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脚步声在雪地里杂乱地响起,越来越远。

靳野站在门槛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顺手把吹开的棉门帘重新挂好。

“靳家的规矩,要饭就拿碗在门口跪着。”

他嗓音沙哑,透着股松木茬子般的糙劲儿。

对着门外漏风的缝隙扔下一句话。

“下次拿脏手碰我的锅,就卸了你那条膀子当柴烧。”

屋里安静得吓人。

只能听见灶坑底下的火星子炸裂声。

柳红袄保持着刚才端碗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溜圆。

下巴微张,裂的嘴唇忘了合拢。

手里那碗肉汤倾斜,洒出来几滴烫在虎口上。

她连缩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粗胚小叔子吗?

柳红袄视线顺着靳野那宽阔的后背往下溜。

那件破皮袄底下,肌肉轮廓像山里的石头一样硬朗。

单手把一个大活人扔出墙头。

这得是多大的力气?

就算是当年号称靠山屯第一把好手的公公活着,也做不到这份上。

她心跳漏了一拍。

耳子莫名其妙地泛起一抹红晕,呼吸乱了节奏。

苏婉清缩在被窝里。

手里捧着半块白花花的肥膘,牙齿咬着肉皮忘了松开。

长长的睫毛忽闪两下。

望向靳野的眼神里,那股子怯生生的害怕褪去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腿发软的踏实感。

她悄悄把身子往靳野那边挪了半寸,低头继续小口嚼着肉。

“愣着啥?肉凉了结油花子,吃了闹肚子。”

靳野没理会两个女人的呆样。

他走回灶台边,拿起筷子探进翻滚的铁锅里。

连着捞出两块巴掌大的带皮后臀尖。

肉块带着白色的浓汤,分别丢进她们的破陶碗里。

汤汁飞溅,香味再次溢满屋子。

“二郎……你惹祸了。”

柳红袄这才回过神,放下碗,双手在身前绞着打补丁的衣角。

“陈二狗那是属狗皮膏药的。”

她习惯性地往坏处想,嘴皮子发颤。

“你今天跌了他的面子,他明儿肯定带着那帮街溜子来砸咱家窗户。”

靳野夹起一块瘦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动。

“他敢来,我就打折他的腿。”

他咽下肉,顺手捞起炕席上的一块破抹布擦了擦手。

“几条疯狗而已,用不着费心思。”

他用筷子敲了敲陶碗边缘,发出叮叮的脆响。

“放开肚皮吃,锅里有的是。”

靳野眼皮一抬,目光扫过两个女人瘪的脸颊。

“这几天把亏掉的气血补回来,家里往后不断肉。”

苏婉清听到这话,肚子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她脸颊羞得像块红布。

赶忙低头猛扒碗里的肉块,连一滴汤水都没舍得放过。

柳红袄却愁眉不展。

她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肉底子,叹了口气。

“这一顿是吃饱了,可大雪封山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她把碗里那块最肥的肉挑出来,非往靳野碗里送。

“这野猪肉就算省着点,也顶不住十天半个月的。”

“你多吃点攒点力气,这几天千万别出院门了。”

靳野用筷子挡住她的手。

骨节相碰,柳红袄像触电似的缩回手。

“这肉咱们不留,吃不完的直接喂狗。”靳野语气平淡。

柳红袄愣住了。

苏婉清也停下咀嚼,抬起油乎乎的下巴不解地看着他。

“喂狗?你疯啦!”柳红袄急得直拍大腿,“那咱们往后吃啥?”

靳野从衣服内兜摸出一草,叼在嘴里咬着玩。

“后院雪地里还有一整头三百斤的野猪王没动刀。”

他吐掉草,目光深沉地看向窗外的风雪。

“这几块只是我割下来打牙祭的。”

屋里再次陷入死寂。

柳红袄脑子嗡嗡直响,三百斤的野猪王?

那得是成了精的畜生。

就凭一把破柴刀能弄死?

“三百斤……”柳红袄结巴了,手指在半空比划,“你、你没哄嫂子?”

靳野端起碗,把剩下的肉汤一饮而尽。

他抹了把嘴,把碗磕在炕桌上。

“明天天一亮,我去借乔老四的马车。”

他扭头看着柳红袄,嘴角勾起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肉吃腻了,明儿我去镇上的黑市。”

“换点能让这老林子发抖的真家伙回来听个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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