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沉甸甸的皮子砸在土炕上。
扬起一小片灰尘。
皮子卷松开了。
黑压压的毛发瞬间占了大半张炕席。
那股子浓烈的野兽腥臊味直接糊在人脸上。
毛上还挂着没透的子。
顺着毛往下滴。
柳红袄和苏婉清齐刷刷往墙角缩。
两人捂着鼻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呼吸都屏住了。
“这……”
柳红袄舌头打结,手死死抓着炕沿。
“这啥玩意儿?这毛……比老榆树皮还黑?”
她身子发着抖,看着那庞大的尺寸。
这要是个全乎个儿的畜生,站起来能顶到屋梁。
靳野脱了外头那件军大衣。
随手搭在椅背上。
“后山那头瞎子。”
他拉过一张条凳坐下,从兜里摸出洋火。
想点烟。
手腕有点发酸。
刚才开枪那股后坐力还没彻底缓过来。
苏婉清躲在嫂子后头。
她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视线落在靳野脸上。
男人的侧脸沾着几点涸的黑血。
下巴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看着挺吓人。
“这、这得多少人才能打得死啊……”
她声音细得像蚊子,带着点颤音。
之前在南方老家,她听过猎户打熊。
那都是十几号人拿着火铳叉子去围。
还得死伤好几个。
靳野点着了手里的旱烟。
吧嗒抽了一口,吐出白烟。
“我一个人。”
他说得随意,夹着烟的手指了指那张皮子。
“拿枪管捅嗓子眼开的火。”
“皮子没破相,能卖个好价钱。”
屋里死一般寂静。
只听见灶坑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柳红袄哆嗦着手,大着胆子去摸那黑毛。
手指刚碰上,像触电一样缩回来。
毛发又硬又扎人。
里头的皮板子还透着温热。
“你……”
柳红袄上下打量他,眼圈泛红。
“你没缺胳膊少腿吧?”
她说着就要上手去扒靳野的衣服。
“瞎子一爪子能把人肠子掏出来,你别硬撑着!”
靳野侧身躲开,不耐烦地弹了弹烟灰。
“没见红,全须全尾。”
他掐了烟。
“赶紧烧水去,我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柳红袄一拍大腿,连连应声。
“哎!哎!这就去!”
她踩着破鞋趿拉着就往外屋跑。
临出门还回头看了苏婉清一眼。
挤眉弄眼递了个眼色。
门帘子落下。
里屋就剩靳野和苏婉清两个人。
苏婉清站在炕边。
双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死死绞着衣角。
她看着靳野。
这男人宽肩窄腰,坐在那儿像座铁塔。
之前在南方,她见惯了穿长衫拿折扇的斯文人。
遇到乱兵。
那些所谓的公子哥跑得比兔子还快。
逃荒这一路。
她见过太多饿疯了的流民易子而食。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完了。
被换给这个粗胚猎户,迟早会被折腾死。
就在昨天,她连做梦都在发抖。
可现在。
她看看那张巨大的熊皮。
再看看靳野那双粗糙却稳当的大手。
心跳突然就快了。
扑通扑通。
震得耳膜发麻。
这才是能撑起天的男人。
这长白山风雪再大,只要他站在跟前。
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了。
那一丝原本刻在骨子里的防备,像落进水里的雪花。
彻底化了。
靳野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想洗手。
衣服上的盘扣沾了冻结实的血水。
硬邦邦的解不开。
他皱着眉,烦躁地用力扯了两下。
布料发出刺啦的声响。
“我来……”
一道软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苏婉清迈着小步子走过来。
她身上还带着那股子大户人家女儿特有的细弱感。
走到靳野面前,才刚到他口。
她抬起头。
眼眶有些红,眼眸里水光流转。
靳野停下手里的动作。
低头看她。
女人白净的手指伸过来。
指尖带着一点凉意。
贴着他粗糙的衣服布料。
一点一点,把那个冻硬的死扣抠开。
离得近了。
她能闻到男人身上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
混着点刺鼻的血腥味。
像一头刚回巢的野兽。
直往鼻子里钻。
苏婉清脸颊滚烫。
呼吸全乱了套。
解开第一颗扣子。
露出里头麦色的皮肤,膛结实得像石头。
她咽了下口水。
只觉得双腿发软。
靳野没说话。
就这么居高临下看着她。
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不嫌脏?”
他声音哑得厉害。
苏婉清摇摇头。
幅度很小。
“你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脏。”
她声音打着颤。
解第二颗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发烫的皮肤。
指尖一抖。
靳野反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力道不小。
苏婉清轻呼一声,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步。
撞进他怀里。
硬邦邦的膛撞得她鼻子发酸。
靳野低下头。
粗糙的指腹擦过她眼角。
“怕我?”
苏婉清又摇头。
这次她抬起双臂,主动环住了他壮实的腰。
把滚烫的脸埋在他口。
这是乱世里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认命了,也死心塌地了。
外头传来柳红袄倒水的声音。
还有木柴烧裂的脆响。
屋里却安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这天晚上。
风停了。
土炕烧得有些烫人。
靳家那床破旧的棉被翻滚了大半夜。
木头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
混着断断续续的低泣。
从一开始的僵硬抗拒,到后来的顺从。
再到水交融的沉沦。
苏婉清算是彻底在这个男人身上扎了。
第二天。
外头天还没亮透。
风吹着光秃秃的树杈子。
靳野睁开眼。
一点困意没有。
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
连来的疲惫扫得净净。
神清气爽。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
苏婉清缩在被窝里。
脸颊透着粉。
眼角还挂着点没的泪痕,嘴角却往上翘着。
睡得很沉。
眉头都舒展开了。
靳野轻手轻脚下了地。
把衣服穿好。
推门到外屋。
柳红袄起得更早。
锅里熬了一锅浓稠的棒子面粥。
里头切了昨天剩下的野猪肉丁。
肉香味飘满屋子。
“醒了?”
柳红袄拿围裙擦着手。
“赶紧趁热吃口。”
她眼圈有点发青,眼神不敢往靳野身上落。
低头拿勺子搅和着锅里的粥。
靳野没客气。
端起大海碗,呼噜呼噜灌了两碗热粥下肚。
胃里暖和了。
他走到里屋。
把那张摊开的黑熊皮卷起来。
皮子放了一宿,有点发了。
梆硬。
他找来两粗麻绳。
拿脚踩着皮子卷,双手用力勒紧。
打了个死结。
六七十斤重的大包袱。
他单手一拎,甩在肩上。
稳稳当当。
随后。
他手伸进衣服内兜。
摸了摸那个用草包着的东西。
变异熊胆。
这才是今天去镇上换大洋的硬通货。
确认东西贴身放好了。
靳野把军大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
挡住往里灌的冷风。
拿起桌上的双管,背在身后。
“嫂子,我走了。”
靳野推开院门。
回头嘱咐了一句。
“门栓好。”
“不管谁来敲门,别搭理。”
柳红袄站在门边应声。
“路上滑,你脚底下踩实点。”
靳野点点头。
转过身。
积雪踩在脚下嘎吱作响。
他迎着清晨刺骨的冷风,独自一人踏上了前往镇上交易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