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揣着沉甸甸的大洋和金条。
靳野七拐八拐。
大头皮靴踩着地上的炉灰渣子和碎冰。
嘎吱作响。
他熟门熟路钻进了镇西头那条烂泥巷子。
这地方见不得光。
巷子两边全是低矮的土坯房。
窗户缝里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空气里飘着股发霉的烂白菜味。
还夹着刺鼻的尿臊味。
这里就是镇子上的地下黑市。
靳野左手在军大衣的兜里。
攥着那两金条。
大洋隔着布料硌着大腿。
他先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有的杂货铺门前。
推门。
木头门轴缺油,发出一声刺耳的惨叫。
屋里黑咕隆咚。
老板是个塌鼻梁的汉子,正靠在柜台上打盹。
靳野走过去,屈起手指敲了敲发黑的桌面。
“细盐,来十斤。”
塌鼻梁吓了一跳。
揉了揉眼角。
“爷……十斤细盐?那玩意可贵,大粒盐凑合吃呗?”
靳野没搭理他。
从兜里摸出一块大洋,直接拍在柜台上。
当啷一声。
这声音在黑屋里比啥都好使。
塌鼻梁立马换了副谄媚的笑脸。
手脚麻利地去里头搬盐。
靳野又扫了眼地上的麻袋。
“火柴,拿两包。”
“白面,要最好的富强粉,来两整袋。”
塌鼻梁手里的木头秤砣差点砸脚面上。
“两、两袋子白面?”
他咽了口唾沫。
这年头有口高粱面糊糊喝都不错了。
靳野一个眼风扫过去。
塌鼻梁立马闭嘴,乖乖去后院扛面。
白面摔在地上,扑出一阵爽的面粉末子。
靳野抓起一把捻了捻。
细滑。
不掺沙子。
买完粮盐。
靳野把东西暂存在这。
转身进了一家挂着破毡布帘子的铁匠铺。
这其实是个暗售火器的黑点。
里头火星子乱溅,热浪扑脸。
打铁的汉子光着膀子,汗珠子顺着肌肉往下滚。
靳野走到风箱边上。
“有雷明顿的十二号霰弹没?”
打铁汉子停下手里的锤子。
抹了把汗。
转身从火炉底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小木盒子。
推过来。
靳野打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黄铜。
他随手拿起一颗。
大拇指肚蹭了蹭底火边缘。
没绿锈。
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纯正的味。
“拿五十发。”
他爽快付钱,把倒进随身带的布口袋里。
弹药和粮食有了。
胃里有了底气。
但靳野心里还惦记着家里那两个女人。
柳红袄那件棉袄破得直往外钻烂棉花。
苏婉清更可怜,就一身单薄的破绸子。
穿大衣里头不贴身。
他顺着巷子往深处走。
停在一家亮着煤气灯的铺子前。
这铺子是个专门走私洋货的暗铺。
一掀门帘。
一股浓腻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熏得靳野连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发酸的鼻子。
老板是个梳着背头的中年男。
正拿着鸡毛掸子扫货架。
见靳野这身猎户打扮,眼里满是嫌弃。
“哎哎,脚底下看着点,别踩脏了我这从奉天运来的俄国地毯。”
靳野没惯着他。
大皮靴子故意在那块破地毯上使劲蹭了两下。
“你……”
背头男刚要发作。
靳野直接掏出一金条。
啪。
重重砸在玻璃柜台上。
那老板的腿当场就软了。
腰弯得恨不得贴在地上。
“哎呦大爷!您随便踩!全踩烂了算我的!”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玻璃柜台。
“爷您看上啥了?我这连洋人的怀表都有!”
靳野不看怀表。
视线落在架子上一摞摞的布匹上。
“拿几匹好布。”
老板赶紧搬下来三四匹。
“这可是正宗的苏杭绸缎!您摸摸,滑溜着呢。”
靳野伸出长满老茧的手。
粗糙的指腹刚碰到一块红花布。
刺啦。
倒刺挂住了丝线,勾出一条细细的抽丝。
他动作一僵。
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手太糙了,碰好东西都嫌喇手。
他在大衣上蹭了蹭手指。
清了清嗓子。
“咳,就这匹大红底子带绿叶碎花的。”
他指了指刚才被挂丝的那匹布。
这颜色喜庆。
柳红袄那丰腴的身段穿上肯定显白。
苏婉清那小身板裹着红花布,想想就惹眼。
“再拿一匹月白色的料子。”
贴身穿得软和。
老板满脸堆笑,拿剪子咔咔裁布。
“爷,光买布哪够啊。”
老板眼尖,指着玻璃柜台里的小圆铁盒。
“您看这个,正经的雪花膏。”
“不管多糙的皮子,抹上三天,保准像剥了壳的鸡蛋。”
“香着呢,您闻闻?”
他打开一个盒子递过来。
靳野低头闻了闻。
一股子茉莉花混着香的味儿。
不刺鼻。
他脑子里浮现出苏婉清那双手背上的冻疮。
还有柳红袄裂出血的嘴唇。
“拿两盒。”
他大手一挥。
老子现在有钱了,得把家里的女人养得娇嫩水灵。
走出洋货铺。
靳野看了眼灰蒙蒙的天色。
快中午了。
光有白面不行。
他又拐进旁边一家切肉的肉案子。
摊子上挂着半扇冻得梆硬的猪肉。
他买了两副猪大肠,十斤大肥肉膘子。
准备回家让柳红袄熬荤油。
路过炒货摊,又称了两斤炒瓜子和半斤洋糖球。
这下手里真拿不下了。
杂货铺那边还有两袋白面和精盐。
靳野站在街口。
风吹得他紧了紧大衣领子。
东西实在太多。
要是全收进空间,空着手走回村。
突然变出这么多粮食和布匹。
全村人得把他当妖怪给绑了烧掉。
财不露白是老规矩。
但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高调炫富反而是最好的术。
让那帮穷疯了的村民知道靳家惹不起。
靳野打定主意。
迈步走出黑市巷子。
来到镇东头的车马行。
车马行里气味更冲,全是马粪和草料味。
几个赶车的把式蹲在背风口抽旱烟。
靳野目光扫了一圈。
越过那些瘦骨嶙峋的拉脚骡子。
直接盯上了一辆停在后院的敞篷大马车。
这车宽敞。
车架子是实木打的,上面铺着厚厚的草席子。
最惹眼的是前头拉车的那四匹大黑马。
膘肥体壮。
鬃毛在风里飘着。
打着响鼻,嘴里吐出团团白气。
“那车,走一趟多少钱?”
靳野指了指那辆豪华大马车。
一个穿着破羊皮袄的车把式站起来。
敲了敲烟袋锅。
“爷,那是我们掌柜的专车。”
“不拉散活的,只跑奉天城的大买卖。”
靳野没废话。
走过去。
掏出一块大洋。
拇指一弹。
银元在半空翻了个跟头,划出一道银光。
稳稳落进车把式怀里。
“包圆了。”
“跟我去街里装货,拉回靠山屯。”
车把式接住大洋。
眼睛都直了。
这一块大洋够他拉半个月脚的。
“得嘞!爷您上座!”
他立马抽出马鞭,在半空甩了个响亮的鞭花。
啪。
靳野翻身上了马车。
坐在宽大的车辕上。
车把式赶着四匹大黑马,踢踏踢踏地走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
惹得两边路人纷纷侧目。
这排场,连镇长出门都没这么阔气。
马车先去了杂货铺。
装上那两麻袋白面和十斤精盐。
又去了肉摊子。
把所有的肉膘子、、红花布和雪花膏全堆在车斗里。
塞得满满当当。
车轴被压得咯吱作响。
靳野靠在柔软的面袋子上。
两条大长腿伸直。
看着这满车过冬的物资,点了一旱烟。
“驾!”
车把式一扬鞭子。
四匹大马齐齐发力。
大马车碾着残雪。
浩浩荡荡地驶出镇子,朝着靠山屯的方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