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白山的雪是停了。
但那风还是没个歇劲。
顺着山沟子一路往外刮。
靳野踩着没过脚踝的厚雪。
足足走了两个时辰。
破毡靴的鞋帮子早湿透了。
雪水化成冰水,焐在脚丫子上,又湿又凉。
他扛着那个装熊皮的黑包袱。
皮子在外面冻了一路,硬得像半扇木板。
压在右边肩膀上,磨得锁骨生疼。
前面就是镇子。
乱世里的镇上,大冷天也没多少活气。
主街上稀稀拉拉几个人。
路边卖冻秋梨的小贩,把手揣在破棉袄袖子里。
蹲在墙底下直哆嗦。
一辆拉脚的骡子车从旁边过去。
车轱辘压着冻实的冰辙子,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
风里飘着股马粪混着劣质煤烟的味儿。
有点呛人。
前面不远处有个包子铺,蒸笼往外冒着白烟。
一股肉葱味飘过来。
靳野肚子很不争气地叫唤了一声。
早上那两碗棒子面粥,早在这几十里山路里消化净了。
他没停脚。
眼皮往上抬了抬,盯住了主街正中央那间最大的铺面。
黑底金漆的牌匾。
上头写着四个大字:金记皮草。
靳野走上青石台阶。
门脸挂着厚实的黑毡门帘子。
他单手一挑,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生着个齐腰高的大铁炉子。
通红的炉膛往外散着热气。
热风扑脸。
带着一股子樟脑丸和陈年老皮子混在一起的酸味。
柜台后头。
站着个穿枣红绸面棉袍的胖子。
脑袋上扣着顶瓜皮帽。
手指头上套着个油绿的翡翠扳指。
手里正拨弄着一把黑漆算盘。
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
这人就是镇上出了名的黑心掌柜,金大牙。
靳野大步走过去。
肩膀一斜。
“啪!”
七八十斤的黑熊皮重重砸在实木柜台上。
力道太大。
砸得桌子上的紫砂茶壶都蹦了一下。
茶水从壶嘴里晃荡出来,洒在泛黄的账本上。
“哎呦我!”
金大牙吓了一大跳。
脸上的肥肉跟着哆嗦。
他一把拽过抹布去擦桌子,三角眼翻起来瞪着靳野。
“哪来的愣头青!”
他骂骂咧咧。
“这柜台是金丝楠木的,砸出个坑你卖血都赔不起!”
金大牙视线在靳野身上来回扫了两圈。
一件没见过的绿大衣。
下摆沾满泥点子和雪水。
脚底下那双破靴子还在往青砖上滴答水。
典型的穷山沟猎户打扮。
靳野没搭理他的狗叫。
伸手拽住捆在皮子上的粗麻绳。
用力一扯。
单手捏着熊皮的一角,手腕猛地一抖。
“哗啦。”
两米多长的黑皮瞬间铺开。
把那宽大的柜台占去了一大半。
腥臊味直接在屋里散开。
油光水滑的黑毛,一杂色都没有。
金大牙那骂声直接卡在嗓子眼里。
上不去下不来。
三角眼里瞬间放了光。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把手在棉袍上蹭了两下。
伸手去摸皮板子。
手指头在厚实的黑毛里来回穿。
又用力扒开毛,看底下的皮色。
“这……”
金大牙嘴唇动了动。
他顺着皮子摸了一圈,没摸着一个枪眼。
连个刀划的口子都没找见。
完美的活剥好皮。
靳野手伸进内兜。
掏出那个用草包着的物件。
往柜台上一扔。
“加上这个,开个价。”
草散开,露出那颗墨绿带金纹的变异熊胆。
金大牙呼吸都停了半拍。
他急忙拿过一个白瓷盘子。
把熊胆小心翼翼放进去。
凑到鼻子底下死命闻了闻。
又拿指甲在边缘轻轻掐了一下。
胆汁黏稠,那股子奇特的药香直冲脑门。
老狐狸毕竟是老狐狸。
金大牙眼珠子一转,强行压下心头的狂热。
他把熊胆往盘子里一丢。
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脸上的表情立马换成了一副嫌弃的德行。
“兄弟,你这皮子……”
金大牙拖着长腔,拿指甲弹了弹熊毛。
“毛色看着黑,实则发柴,没啥光头。”
“个头是挺大。”
他撇撇嘴。
“但这皮板子太厚,鞣制起来费大劲了,搭工又搭料。”
他一边扯皮,一边拿眼角偷瞄靳野的脸色。
见靳野不吭声。
金大牙拿起柜台上的黄铜水烟袋。
敲了敲盘子边。
“还有这胆。”
“颜色发黑,摸着发硬,里头肯定结了死块。”
“药性流失得差不多了,只能当个次品卖。”
金大牙装出一副大发慈悲的模样。
叹了口气。
竖起一粗短的手指头。
“这样吧,我看你大雪天赶路也是真不容易。”
“皮子加上这胆,我一共给你算……十块现大洋。”
他拍了拍脯。
“这价钱,你去镇上打听打听,没第二家能给出来。”
靳野乐了。
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十块现大洋。
这年头,在镇上买头壮实点的骡子都得二十块。
这孙子是真拿他当个没见过世面的棒槌在这宰呢。
靳野伸手在柜台上抹了一把。
手指头上沾了一层灰。
他顺手把灰在金大牙那件净的红棉袍上随便蹭了两下。
留下一道黑印子。
“嫌不好?”
靳野声音不大,透着股冷。
“那就算了。”
他不给金大牙继续废话的余地。
一把抓起盘子里的熊胆。
直接塞回内兜。
另一只手揪住黑熊皮的脖颈处。
手臂肌肉一绷。
硬生生把铺开的巨大皮子从柜台上扯了下来。
硬挺的熊毛刮擦着木头桌面。
发出刺耳的声响。
动作幅度太大。
直接带翻了旁边的黑漆算盘。
“哗啦啦”算盘珠子摔在青砖上,散了一地。
“哎!你啥!”
金大牙急了。
上半身越过柜台去抓那张皮子。
手扑了个空。
靳野三两下把皮子卷成一团。
单手夹在胳肢窝底下。
转过身,大步就往铺子门口走。
这下轮到金大牙冒冷汗了。
那可是变异熊胆和全须全尾的极品熊皮。
转手倒卖到奉天城。
少说能换一套带跨院的宅子外加两个黄花大闺女。
这肥肉都进嘴了,哪能让它飞了?
“别别别!兄弟,你脾气咋这么爆呢!”
金大牙绕出柜台,追着靳野的后脚跟喊。
“价钱好商量啊!”
“十五块!二十块也行啊!你站住!”
靳野压没理他。
走到门口。
刚要伸手去挑那张厚重的黑毡门帘。
门帘从外头被人猛地掀开。
一股刺骨的冷风卷着浓烈的伏特加酒味。
直接冲了靳野一头一脸。
门外进来个身材高大的俄国。
脑袋上扣着顶貂皮帽子。
大胡子上还结着几颗冰碴。
洋人走得急。
一头撞在靳野肩膀上。
靳野下盘极稳,晃都没晃。
倒退了两步,踩在门槛上差点摔个屁股墩。
“哦!见鬼!”
着生硬的中国话骂了一句。
他刚要发火。
目光不经意扫过靳野胳肢窝底下夹着的那卷黑毛。
鼻子又用力抽动了两下。
变异熊胆那股奇特的药香。
靳野刚才拿出来过,味儿还没散净。
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蓝色的眼珠子里全是毫不掩饰的狂热。
他一步抢上前。
直接伸手去摸靳野夹着的熊皮。
“这毛色……这惊人的尺寸!”
他又指了指靳野的口。
“你兜里,是不是有胆?带金线的那种?”
靳野退后半步。
避开洋人满是酒气的手。
“有。”
他只回了一个字。
激动得满脸通红。
双手连比划带挥舞。
“卖给我!强大的猎手,卖给我!”
他手忙脚乱地去翻棉袄内兜。
抓出一大把沉甸甸的银元,还有几黄灿灿的金条。
“一百块大洋!不,一百五十块现大洋!”
银元互相撞击,发出诱人的脆响。
“我全要了!”
金大牙刚追到门边。
听见这话,脑瓜子嗡地一声炸了。
一百五十块现大洋。
这数目直接把他的心理防线踩得稀碎。
洋人出的价太高,他铺子现在的现钱本吃不下。
但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笔横财落进别人兜里。
比拿刀子割他的肉还疼一百倍。
断人财路等于人父母。
金大牙眼珠子瞬间熬红了。
脸上的肥肉一横,恶向胆边生。
在这镇上,他金记皮草就是地头蛇。
进了他铺子的门。
好东西就必须留下。
“关门!”
金大牙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嗓子。
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有人踩过界抢买卖了!”
铺子里间的厚布帘子被猛地掀开。
伴随着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五个满脸横肉的护院壮汉冲了出来。
手里全拎着手腕粗的白蜡杆子。
这帮人动作熟练得很。
其中两人一把推上铺子的大木门。
“咔哒”一声上好粗大的门栓。
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一半。
剩下的三个壮汉呈半包围状散开。
手里的白蜡杆子重重杵在青砖上。
发出“咚咚”的闷响。
他们冷着脸,直接把靳野和那个死死堵在了门口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