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铃——
黄铜马铃铛撞击出清脆的响声。
在这死气沉沉的雪原上,传出去老远。
四匹膘肥体壮的大黑马。
蹄子踏碎了村口的薄冰。
马鼻子里喷着大团白气,扯着那辆宽敞的实木大车。
浩浩荡荡地压进靠山屯的土道。
车轱辘碾在冻硬的雪壳子上,嘎吱作响。
这动静太大了。
靠山屯的人饿了一冬,耳朵都尖得很。
听到马铃声,还以为是镇上的粮队来放赈灾粮了。
村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榆树底下。
最先探出头的是村长孙老倔。
他手里还端着半个豁口黑碗,正舔着碗底的玉米面糊糊。
听到动静。
孙老倔抬起眼皮,朝村道那头一望。
手一哆嗦。
黑碗“吧嗒”掉在雪窝里。
他揉了揉浑浊的老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我滴个乖乖……”
他吸溜了一口冷气。
“这……这是镇上四海车行的那辆阔少爷专车?”
随着马车走近。
整个靠山屯瞬间像炸了窝的马蜂。
那些猫在破土屋里躲风寒的村民,全钻了出来。
破旧的木门一扇接一扇地推开。
嘎吱声响成一片。
男人们缩着脖子,双手揣在破棉袄袖子里。
女人们裹着破头巾。
连冻得直流清鼻涕的半大孩娃,也赤着脚跑出来看热闹。
人群挤在土道两边。
垫着脚尖往马车上瞅。
车斗里。
两袋鼓鼓囊囊的白面,像两座白胖的小山,稳稳当当压在那。
旁边是一大卷用草绳捆着的猪肥膘。
足有小半扇。
白花花的脂肪在头下泛着油光,刺人眼睛。
肉旁边,随意堆着几个牛皮纸包。
里头装的啥看不清,但那大红底子带碎绿叶的花布,从缝隙里露出一截。
颜色鲜亮得像能滴出血来。
这年头,这种绸缎料子,连村长家过年都摸不着一块。
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喉咙里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马车走得不紧不慢。
坐在前面车辕上的。
不是别人。
正是他们背地里骂了八百遍的窝囊废靳老二。
靳野大马金刀地敞着腿坐着。
身上披着那件崭新的军大衣,领口的毛翻着。
挡风又御寒。
他手里捏着那杆黄铜水烟袋。
吧嗒吧嗒抽着。
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圈,他斜着眼扫过两旁的人群。
那些平时嘴最碎的长舌妇。
比如村西头的王寡妇,还有二柱子他娘。
此刻全挤在最前头。
二柱子他娘瞪着那白花花的肥膘。
眼珠子红得快滴血了。
她使劲拿手掐着大腿面子,想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那是……白面?”
她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着脖子。
“整整两袋白面!还有那猪肉,哎哟我的老天爷!”
旁边的王寡妇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她扯着破嗓门嘀咕。
“靳老二这是去镇上抢钱庄了?咋阔成这样了!”
“他前两天不是还快饿死了吗,哪来的大洋雇这四匹马的洋车!”
她死盯着那匹红花布。
嫉妒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靳野磕了磕烟斗。
把烟灰弹在积雪上。
他听得见这些酸溜溜的议论。
但他连半个正眼都没给她们。
他现在有钱有粮。
在这乱世穷山沟里,实力才是硬道理。
藏着掖着,只会被这些饿狼继续当软柿子捏。
他就是要高调。
要让这帮红眼病看看。
他靳野,现在是他们高攀不起的活阎王。
“驾!”
车把式得了靳野的赏钱,起活来格外卖力。
大鞭子在半空甩出脆响。
村民们下意识往两边躲,生怕被马蹄子溅一身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目光像黏在马车上一样,跟着车子一路移动。
人群后头。
陈二狗昨儿刚被靳野扔进雪堆,腰还闪着。
他扶着墙,看着大车上的白面和猪肉。
嘴巴张得老大,口水顺着下巴流在破棉袄上。
“娘的……这靳老二莫不是山神爷附体了?”
他嘟囔着,吓得缩回了墙角。
心里那点报复的念头,在这堆物资面前碎得连渣都不剩。
马车穿过大半个村子。
稳稳当当地停在靳家那破败的院门前。
四匹大黑马打着响鼻。
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开。
屋里头。
柳红袄和苏婉清正趴在窗户沿上往外看。
刚才外头的马铃声和村民的吵嚷声,早把她们惊动了。
顺着破窗户缝。
两人看清了门外那辆豪华马车。
还有从车辕上跳下来的靳野。
“当家的!”
苏婉清眼睛亮了。
她哪还顾得上害怕,推开门就往外跑。
柳红袄紧跟在后头,鞋跟都没提好,趿拉着跑出来。
冷风一吹。
两个女人裹紧了身上的新大衣。
等跑到院门口,看清车上那一堆小山似的物资。
两人齐刷刷倒吸了一口冷气。
“二郎……”
柳红袄声音发颤,手足无措地站在那。
“这、这车东西……全是咱家的?”
她指着那两袋子白面,手抖得像筛糠。
活了三十年,她就没见过这么多细粮摆在一块。
靳野把水烟袋别在腰带上。
转了转脖颈,发出咔咔的脆响。
“全是咱的。”
他伸手抓住麻袋的一角。
手臂肌肉猛地一绷,青筋凸起。
单手就把一百多斤的面袋子拎了起来,稳稳抗在肩上。
“进屋,卸货。”
苏婉清看着男人宽厚的肩膀。
脸颊泛红。
她小跑过去,想帮着拿点轻的纸包。
手刚伸出去。
“哎哟喂!”
一道尖细刻薄的嗓音突然从旁边斜进来。
靳野眉头一皱。
偏头看去。
村里出了名的极品寡妇李翠花,扭着水桶腰。
脸上的冻疮涂了一层厚厚的劣质粉,白得像鬼。
她不知从哪钻了出来。
手里还拎着个破笸箩,满脸堆着令人作呕的媚笑。
舔着脸就往车跟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