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袄哭天抢地的那一嗓子还没喊完。
“唰——”
靳野一把扯下炕上那床黑乎乎的破棉被。
手臂一抡,直接糊在漏风的窗户破洞上。
冷风被堵住。
屋里瞬间死寂,只剩灶坑底下那点火星子明明灭灭。
“叫魂呢?”
靳野把柴刀往门后一杵,刀背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身走向土炕。
黑暗里,他的眼珠子泛着点野兽般的幽光。
“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你俩号丧给谁听?”
他语气不咸不淡,没带半点安抚的耐心。
柳红袄死死捂着嘴。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苏婉清缩在墙角打着摆子,连口大气都不敢喘。
这场白毛风足足刮了一整天。
外头的天色像蒙了块发馊的灰抹布。
风口子像刀片一样削着靠山屯的黄土墙。
村里剥榆树皮的动静、小孩饿急眼的嚎,断断续续顺着墙缝往屋里钻。
靳家大院倒是安静。
厚实的门板顶死在门框上。
灶坑底下的火烧得旺,土炕烫得人屁股坐不住。
靳野盘腿坐在炕沿。
身上那件绿皮大衣敞着怀,露出里头月白色的内衣。
他手里捏着豁口柴刀,正慢条斯理地片着一块野猪后座肉。
刀刃不利索。
他手腕用了巧劲。
一片片薄得透光的粉白肉片,卷着边儿落进面前的破陶盆里。
陶盆底下架着个生锈的炭盆。
炭火把雪水熬得滚开,里头翻滚着几蘑菇和葱须子。
肉片往滚水里一涮。
“滋啦。”
原本粉色的瘦肉瞬间变白,肥膘卷缩成油汪汪的灯笼穗子。
“张嘴。”
靳野用树枝削的粗筷子夹起一片滚烫的肉。
在碗边撇了撇浮油。
直接递到苏婉清嘴边。
苏婉清脸红得像猴屁股。
她双手扯着军大衣的袖口。
身子一半靠着墙,一半几乎贴在靳野的大腿上。
她不敢看靳野的眼睛。
小嘴微张,露出两排细碎的糯米牙。
肉片带着热气塞进嘴里。
滚烫的猪油顺着舌尖蔓延。
她烫得直吸气,咀嚼的动作像一只护食的仓鼠。
“好吃不?”
靳野又涮了一片,这次连肉带汤舀进豁口碗里。
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柳红袄。
“二郎,你这刀工……咋比镇上春风楼的大师傅还细致?”
柳红袄接过碗,手指头无意间擦过靳野的手背。
她触电似的缩了缩脖子。
低头盯着碗里打着卷的肉片,咕咚咽了一口唾沫。
靳野没搭理她的试探。
前世在野外切肉剔骨那是基本功。
他自己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塞进嘴里。
没滋没味。
就图个热乎。
“吃你们的,哪来那么多废话。”
屋里的温度被炭盆烤得越来越高。
两个女人穿着那套现代科技的保暖内衣,额头开始冒毛汗。
苏婉清热得难受。
她小心翼翼地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下拽了拽。
露出一小截白得晃眼的脖颈。
锁骨窝里积着一点亮晶晶的汗珠。
她伸手去拿水瓢,想喝口凉水压压热气。
靳野眼疾手快。
一把攥住她细瘦的手腕。
指腹擦过她手背上几道结的冻疮。
“喝凉水闹肚子,想折腾死自己直说。”
他夺过水瓢扔在一边。
顺手从锅底舀了半碗温热的蘑菇肉汤。
“喝这个。”
他语气有些生硬。
但动作却没平时那么粗暴,连碗边子都细心地擦净了。
苏婉清愣住了。
手腕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发麻。
她低着头,眼眶慢慢红了。
眼泪吧嗒吧嗒掉在肉汤里,砸起几朵小油花。
“哭啥?”
靳野皱眉。
“没、没啥。”
苏婉清吸溜着鼻子,捧着碗小口小口抿着肉汤。
“在南方老家……我爹都没这么喂过我吃饭。”
她声音细得像猫叫,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以为……你拿大哥的皮子换我来,就是为了……”
她咬着嘴唇,下半句没好意思说出口。
柳红袄在旁边重重叹了口气。
她放下空碗,拿袖子抹了把嘴。
“二郎以前是混。”
“但这几天,他像是换了个人。”
柳红袄眼神复杂地看着靳野。
眼前的男人轮廓还是那么粗犷,但那股子混吃等死的窝囊气早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能在深山老林里生撕虎豹的野性。
“你小子要是早点开窍,你大哥也不至于……”
她说到这,眼圈又泛红了。
靳野烦最看女人抹眼泪。
他把筷子往陶盆边缘重重一磕。
“当啷。”
“过去的事别提。”
他打断柳红袄的絮叨,端起炭盆旁边的粗陶罐子。
给自己倒了半碗白开水。
“这雪眼看要停了。”
他透过那层挡风的破棉被缝隙,看着外头渐渐弱下去的风势。
“明天路一通,屯子里那些饿疯了的狗,肯定闻着味儿来找麻烦。”
柳红袄脸色变了。
“二狗那帮人?”
她下意识摸向身后的生锈剪刀。
“他要是敢带人来抢,我就跟他拼了!”
柳红袄咬牙切齿,一副护犊子的母老虎架势。
靳野喝了碗里的水。
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
“用不着你拼。”
他转了转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他们不来,我还嫌这子过得太平淡。”
就在这时。
靳野拿着陶碗的手顿住了。
他的听觉经过空间强化后,敏锐。
风雪声虽然还在呜咽。
但他清晰地捕捉到。
一墙之隔的院子外头。
厚厚的雪壳子被人踩出几声轻微的“咯吱”声。
声音刻意压得很低。
不仅是脚步声。
还有金属器物碰撞在硬物上,发出的细碎清脆的动静。
靳野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像两把在冰水里淬过的刀子。
他放下陶碗。
反手摸向腰后那把上了膛的双管。
拇指轻轻压住击锤。
“咔哒”一声微弱的轻响。
“当家的……咋了?”
苏婉清察觉到他紧绷的肌肉,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靳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指尖点了点窗户的方向。
他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股子见血的兴奋。
“嫂子。”
“咱们家这院墙,看来是防不住贼了。”
他站起身,大皮袄的下摆擦过炕沿。
“你在屋里待着,我去外头溜达溜达。”
“顺便看看,是谁活腻味了,敢大雪天来靳家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