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对省长之位念念不忘，此刻，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然后人生三大错觉之一来了。
沉默了几秒，可能是觉得自己还可以被抢救一下，李达康就站了起来。
“沈省长总结得到位啊，我个人还有三点意见要补充。”他的声音很稳，仿佛刚刚被质问的不是自己。
“第一，赵东来的问题，我得负责。作为分管领导，我没有尽到监督职责，这是我的过错。我接受组织对我的任何处分。”这是在向外界展现自己扛事的能力，先把态度摆出来，姿态做足，让人很难挑出毛病。
“第二，陈岩石的问题，我要着重说几句。”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陈岩石作为退休部，多次预大风厂的拆迁工作，煽动工人对抗政府。这次事件中，汽油桶、反坦克沟、土枪土炮等，都是在他的默许甚至是支持下形成的。他虽然有自己的出发点，但客观上造成了极其严重的后果。我建议组织对陈岩石同志取消退休待遇并。”
台下顿时就响起一阵嗡嗡声，把浑水搅到陈岩石身上，这一招还算高明。
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李达康这是在转移焦点：你们要追责？好，赵东来我认了，但陈岩石也别想跑。
沈怀远坐在主席台上，面色如常，心底却差点笑出声来：“终于上当了。”
陈岩石是谁？别人不知道，他沈怀远可太清楚了。他可是沙瑞金的养父，恩同再造。
这个事情在整个汉东官场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李达康显然不在其中。
“好，很好，非常好。路走窄了呀，兄弟！”
他就知道李达康忍不住要往这个火坑里跳。这狗东西只在乎自己；今天局势这么被动，他肯定心有不甘，一定会画蛇添足般地表现一下自己的抗争精神。
沈怀远不动声色地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些许赞同的神态，像是在认真思索李达康的建议。
“第三，”李达康继续说，“这次事件能够及时控制、妥善处置，要感谢沈省长、祁同伟同志和程度同志。尤其是祁同伟同志和程度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多次冲进火场救人，这种大无畏的牺牲精神应当给予重要表彰。”
先是淡化沈怀远的功劳，突出祁同伟和程度的作用。然后顺水推舟，把高育良也拉扯进来，意思很明显：老高，外来的欺负到我们本土派头上了，出来帮兄弟一把吧？
李达康说完，缓缓坐下了。
沈怀远看着他，心中不得不感慨，李达康的能力真是强。被到墙角后，还有这么多作。
先是把赵东来推出来当替罪羊，然后又把陈岩石拉出来当挡箭牌，最后还不忘给高育良这个老对手送人情。一套组合拳行云流水，每一拳都打在点子上。
但沈怀远不急。知不知道什么叫金融旗帜？知不知道什么叫抬辈天骄？知不知道什么叫天子门生？
出了这么大的事，沙瑞金一定会提前空降。至于提前多久，那就不得而知了。
等过两天，沙瑞金发现自己最敬重的长辈被李达康搞成“反党分子”，那画面……可太有意思了。
陈岩石这颗棋子，还是可以继续做文章的。
所以今天，沈怀远决定放李达康一马。
不光要放，还要放得漂亮，放得李达康察觉不到。
“李达康书记的话有一定道理，”沈怀远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勉为其难，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让步，“陈岩石同志解决问题的方式确实有问题，但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做出一副斟酌措辞的样子。
“取消退休待遇，会不会太过了？毕竟我党的宗旨，一向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陈岩石同志是老检察长，是有功之臣，我们还是要考虑一下影响的。”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上是在替陈岩石说话，显得沈怀远“宽厚”“念旧”。
实际上，他真正的目的不是保陈岩石，而是要李达康和陈岩石结下死仇。
要的是等沙瑞金来了之后，一个活生生的、受尽委屈的陈岩石站在他面前。那时候，李达康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扎向他自己心脏的刀子。
李达康显然领会到了沈怀远的‘良苦用心’，他看到沈怀远在犹豫，觉得自己有机会再加一把火。
“一点都不为过。”他站了起来，声音更大了一些，语气更加笃定。
死道友不死贫道，为了尽快脱身，他决定继续加码。
“反坦克战壕是不是他带人挖的？土枪土炸弹是不是他教人做的？这样的反党分子、野心家，只是取消退休待遇，已经是组织宽宏大量了！”
反党分子、野心家，骂得好。
沈怀远听着这两个词，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没有了。
“李达康啊李达康，是你自己把自己送上绝路，可怨不得别人。”
沈怀远微微皱眉，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叹气，被台下不少人看在眼里。
沈省长还是厚道的，是顾全大局的。是李达康太激进、太不留情面了。
刘振东看了看沈怀远，又看了看李达康，最后一锤定音：“那就举手表决吧。”
他顿了顿，宣布表决事项：
“第一，赵东来同志——、开除公职。”
“第二，李达康同志——记过处分，省委党校学习两周。”
“第三，陈岩石同志——取消退休待遇、。”
他扫视全场：“下面逐项进行举手表决。”
第一项，赵东来，全票通过。
没有人犹豫，赵东来是弃子，所有人都明白。
第二项，李达康记过、党校学习。
李达康本人弃权，其他人通过。
第三项，陈岩石取消退休待遇，。
刘振东、高育良没有动。沈怀远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手也放在桌下没有举。
戎装政委也没有举，其他人陆陆续续举起了手。
四票弃权，结果：通过。
表决结束，刘振东正要宣布散会，高育良忽然开口了。
“同志们，大风厂的事处理完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在会上说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十月十二晚，祁同伟同志和程度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救出了三十多名被困群众。这样的同志、这样的精神，我觉得应该表彰，达康书记也是同意的。”
他特意加了一句“达康书记也是同意的”，既显得公允，又把李达康架上去：你刚说了要表彰，现在总不能反悔吧？
高育良顿了顿，环顾四周，语气不疾不徐。
“祁同伟同志是我的学生，我了解他。他虽然有些地方做得不够好，但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沈省长当时在一线指挥，想来是深有体会的。我建议，对祁同伟同志给予记功表彰，并考虑提拔重用。”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记功表彰大家都没意见，但提拔重用？祁同伟已经是省公安厅长，再往上，就是副省级了。
田国富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育良同志，”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全场听见，“表彰我看没问题，该记功记功，该嘉奖嘉奖。但提拔重用的事，是不是得再议一议？”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省委书记还没有到任，这样重大的部任免，按惯例还是等新书记来了再说。我们先把表彰的事定下来，提拔的事放一放也不迟。”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高育良转过头，看了田国富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波澜，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国富同志说的有道理，”他点了点头，像是完全赞同，“按惯例，确实应该等新书记到任。”
他顿了一下，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仍然温和，却多了一层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过，我党还有一条惯例叫做火线提拔、临阵换将。大风厂出了这么大的事，群众思想动荡，舆论高度关注。这个时候是靠惯例稳住，还是靠能事的人稳住？”
他笑了笑。
“国富同志，我不是要跟您争。只是有些事，等两个月再办，程序上没问题，效果上就差了一层。祁同伟火场救人的事，现在全省都知道，老百姓都看着。我们要是连个态度都拖着不给，是不是反而不好？”
他这番话，句句都在情理上，又句句都压着田国富。你讲程序，我讲效果；你讲惯例，我讲时机。
田国富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硬话顶回去。